顧承訓回來是傍晚的事。
我在偏廳裡坐著,手裡拿著一本書,卻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。窗外天色將暗未暗,蘇州河的水聲從院牆外傳進來,低沉,綿長,像是什麼人在遠處說話,說的是什麼,卻聽不清。
白芍從外頭跑進來,壓低嗓子說:姑娘,少東家回來了。
我把書合上,放到桌上,沒有動。
姑娘?白芍見我沒有起身,有些遲疑地看著我。
知道了。我說,你去忙你的。
她愣了一下,退出去了。
我在椅子上坐了片刻,把傅蕙娘那天說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不是第一次過了,這幾天,那些話像一根刺,不深,卻在那裡,時不時地疼一下。
顧承訓寫了那封信。
顧承訓讓父親被查,讓父親的名聲毀了,讓父親在那兩年裡一點一點地垮下去,最後,死了。
我把這個念頭壓住,站起來,往裡間走去。
腳步聲從院子裡傳進來,是他的,我認得,不急不緩,一下一下,踩在廊上的青磚上,越來越近。
我在裡間坐下,把簾子放下來,拿起桌上的針線,低頭,裝作在做活計。
外頭的腳步聲停了一下,然後,是推門的聲音。
雲煙。
他叫了我一聲,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我說不清的疲憊,不像平日那樣平靜,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、終於到了門口的人,開口說的第一句話。
我沒有應聲,手裡的針線慢慢動著,眼睛盯著布面,一針,一針。
沉默了片刻,他又說:我回來了。
這四個字,說得很輕,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,又像是在等我回一句什麼。
我把那口氣按住,沒有抬頭,只是說:知道了。
聲音平穩,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以為我會顫,會啞,會說不出話來,可偏偏沒有,只是這樣平平淡淡的三個字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簾子那邊靜了一靜。
我感覺到他還站在那裡,沒有走,也沒有再說話,只是站著,像是在等什麼,或者在想什麼。
我低著頭,把那根針穿過布面,拉出來,再穿進去,手上的動作一直沒有停,心跳卻比手上的動作快了許多。
顧承訓。
你站在那裡,你不知道我這幾天想了什麼,你不知道傅蕙娘來過,你不知道她說了什麼,你不知道我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多少遍,想到頭疼,想到睡不著,想到坐在窗邊看蘇州河的水,看了一夜,也沒有想出一個結論。
你不知道。
你站在那裡,疲憊,沉默,叫了我一聲,說了四個字我回來了,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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