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以南是程晚霜介紹來的。
那天我正在鋪子裡對賬,程晚霜帶著一個男人進來,說:雲煙,這是我的朋友,江以南,在《申報》做記者,上海灘的事,沒有他不知道的。
我抬起頭,看了來人一眼。
二十六七歲的樣子,穿一件淺灰色的西裝,頭髮梳得整齊,戴著一副細框眼鏡,眼神里有一種記者特有的銳氣,見我看他,微微一笑,彎腰行了個禮,說:沈小姐,久仰。
江先生。我點了點頭,請坐。
白芍端了茶來,程晚霜在旁邊坐下,說:雲煙,你這鋪子開張快一個月了,生意怎麼樣?
還行,我說,站穩了腳跟,還沒有到順風順水的時候。
你最大的難處是什麼?江以南開口問,聲音清朗,語氣直接,不像在客套,像是真的在問。
我看了他一眼,說:貨源。我現在進的貨,都是本地的布料市場,品種有限,價格也壓不下來。若是能直接和蘇杭的織造商談,繞過中間商,利潤能高出不少。
蘇杭的織造商,江以南點了點頭,我認識幾家,若是沈小姐有意,我可以幫你搭個線。
我看著他,沒有立刻答應,只是說:江先生為什麼要幫我?
他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說:沈小姐直接,我喜歡。他頓了頓,說實話,我在寫一篇關於上海女性自立經商的文章,沈小姐的故事,正好是我需要的素材。幫你,也是幫我自己。
我想了想,說:可以,但我有一個條件文章裡不提我的名字,不提鋪子的名字,只寫經歷,不寫人。
為什麼?
因為我不需要名聲,我需要生意。我說,名聲這東西,在上海灘,有時候是累贅。
江以南看了我片刻,點了點頭,說:好,就按沈小姐說的。
就這樣,江以南開始頻繁出現在雲行布莊附近。
他幫我打聽蘇杭織造商的行情,幫我分析上海布料市場的走向,偶爾帶我去見幾個洋商,教我怎麼和洋人談價格洋商做生意有一套自己的規矩,和本地商人不一樣,江以南在報社做了幾年,見過的洋人不少,這方面比我懂得多。
我跟著他學,學得快,兩三次之後,便能自己應付了。
他這個人,說話直接,不繞彎子,有時候說話有些衝,卻不是惡意,只是習慣,像是做記者做久了,把話說得太直接,忘了收一收。我不介意,他說什麼,我聽著,有用的記下來,沒用的過耳就忘。
白芍私下裡對我說:姑娘,這個江先生,對你挺好的。
他是在找素材。我說。
可他幫了你不少忙。
幫忙是真的,我說,動機也是真的,兩件事不矛盾。
白芍想了想,說:姑娘,你怎麼什麼事都想得這麼清楚?
我沒有回答她,只是低頭,重新去看手裡的賬本。
清楚,是因為不敢糊塗。
糊塗過一次,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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