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我一個人去了渡口。
不是特意去的,只是鋪子裡的事處理完了,天色還早,心裡有些悶,出了門,沿著蘇州河邊走,走著走著,又走到了那裡。
長安渡口。
我在石階上坐下來,看著河面,夕陽把水面照得橘紅一片,有幾隻水鳥從水面掠過,翅膀拍了拍,飛遠了。
蘇州河的風吹過來,帶著一絲水氣,涼的,把鬢邊的碎髮拂起來,又落下去。
我坐了一會兒,聽見身後有腳步聲,不急不緩,一下一下,踩在石階上,越來越近。
我沒有回頭,只是把那口氣按住,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。
腳步聲停了。
停在我旁邊,不遠不近,像是一個人站在那裡,也在看河。
我慢慢轉過頭。
顧承訓。
他站在石階上,換了一身深色的長衫,手垂在身側,看著河面,沒有看我,側臉在夕陽裡,輪廓分明,眉骨高,眼窩深,下頜線硬,沉默的時候,整張臉都帶著一種叫人難以親近的冷意。
我看著他,他沒有轉過來,只是站著,看著河。
我重新把目光轉向河面,也看著河,沒有說話。
就這樣,兩個人,並肩站在渡口的石階上,誰也沒有開口,誰也沒有走,只是看著蘇州河的水,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,把水面的橘紅慢慢染成深紫,再慢慢暗下去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風吹過來,把河面吹起一層細浪,細浪拍在石階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,一下,一下,像是什麼人在低聲說話。
我在心裡把那句話壓了又壓成衣坊的事,那一句順口的話,那隻碎了的青玉鎮紙這些東西,在這個沉默裡,一件一件地浮上來,又一件一件地沉下去。
我想開口,想問他,想說什麼,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口,也不知道說什麼好,最終,什麼都沒有說。
夕陽徹底沉下去了,天色暗了下來,蘇州河的水面從橘紅變成了深灰,河上的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橘黃的,在水面上映出細長的倒影。
顧承訓動了。
他轉過身,要走,腳步邁出去,停了一下,然後,他開口了。
聲音低沉,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:
照顧好自己。
就這四個字。
然後,他走了,腳步平穩,一下一下,踩在石階上,越來越遠,消失在渡口邊的暮色裡。
我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,沒有動,沒有說話,沒有叫住他。
眼眶,不知道什麼時候,發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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