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我一個人去了渡口。
不是第一次了,每次心裡壓著事,壓得太重,就會走到這裡來,坐在石階上,看著蘇州河的水,等那些東西慢慢沉下去。
可這一次,那些東西沒有沉下去。
我坐在石階上,把這幾個月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傅蕙娘第一次來,說顧承訓寫了那封信;賬目上沈家貨路並進顧家洋行;顧承訓說不是,說等一切結束;他讓我走,說是為了我安全;渡口那個傍晚,他說照顧好自己;江以南的幫助,那些貨源,那些生意;傅蕙娘第二次來,說江以南是顧承訓的眼線;江以南承認和顧承訓有過一次談話
這些東西,一件一件地擺出來,每一件單獨看,都說不清是真是假,可加在一起,壓在心裡,壓得我喘不過氣來。
父親。
我在心裡叫了一聲,眼眶裡的熱意,忽然就漫出來了。
不是一滴,是一下子,像是一道堤,壓了太久,忽然就決口了,眼淚順著臉頰落下來,一滴,一滴,落在石階上,落在手背上,落在蘇州河邊的夜風裡,無聲無息。
我沒有壓,這一次,沒有壓。
父親,你走了,你走了那麼久了,我一直沒有哭,我以為我不會哭了,我以為我已經把那些東西壓得足夠深了,可今天,我壓不住了。
你走的時候,是因為那封信,是因為有人把你推進了那個泥潭,是因為那兩年裡,你一點一點地垮下去,垮到最後,撐不住了,就走了。
我嫁到上海,我以為我能查清楚,我以為我能找到那個答案,我以為,只要找到了,我就能替你討一個公道
可我什麼都沒有查清楚,我只是被人一次一次地告訴,是這個人,是那個人,是這件事,是那件事,我信了,又不信,不信了,又信了,轉來轉去,轉到最後,連自己都不知道該信什麼了。
眼淚落下來,我沒有擦,就讓它落著,落在石階上,落在蘇州河邊的夜色裡。
身後有腳步聲,是白芍,她找來了,在我旁邊坐下,見我哭著,她也哭了,不說話,只是坐著,陪著我,眼淚無聲地落下來,用手背擦了擦,又落下來。
又過了一會兒,是齊媽媽的腳步聲,她走過來,在我另一邊坐下,沒有說話,只是從袖袋裡摸出一塊帕子,悄悄塞到我手裡。
我低頭看了看那塊帕子,是白色的,繡了幾朵小花,是齊媽媽自己繡的,針腳細密,是她跟了父親一輩子、跟了我這麼多年的手。
我把那塊帕子攥在手裡,眼淚又落下來了。
齊媽媽在旁邊坐著,過了很久,才開口,聲音低,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:
哭完了,還要過日子的。
就這一句話。
我坐在那裡,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,慢慢地,那些東西,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,沉得慢,卻是真的在沉。
哭完了,還要過日子的。
是的。
父親走了,我哭過,我撐過來了。
顧承訓的事,不管是真是假,不管那封信是誰寫的,不管江以南是不是他的人這些事,遲早會有一個答案,可在那個答案來之前,我還有鋪子,還有賬本,還有每天要見的客人,還有每天要走的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