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住處,是傍晚時分。
白芍在門口等著,見我進來,迎上來要接我手裡的東西,我擺了擺手,自己走進去,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袖中那本冊子取出來,放到桌上。
姑娘,白芍跟進來,小聲問,你見到那個宋先生了?他說了什麼?
沒什麼。我說,你去吧,今晚不用陪我,我想一個人待著。
白芍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退出去了,把門帶上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我坐在那把椅子上,沒有動,只是看著桌上那本冊子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,蘇州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,細細的,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,又聽不清說的是什麼。
宋廷玉的話,一句一句,在我腦子裡轉。
五年。
他做這件事,已經做了五年了。
我嫁進顧家,是四月底的事,那時候我以為我嫁的是一個上海灘的洋行少東家,冷血,霸道,行事雷厲,來往之人三教九流皆有這些話,是蘇州茶館裡傳出來的,是父親學生信裡寫的,是我進門之前,對這個人全部的瞭解。
可那些話,說的都是真的,只是說的不完整。
他確實冷血,因為他做的事,不允許他有太多情緒。
他確實霸道,因為他在上海灘的那張臉,是他的掩護,必須撐得住。
他確實來往之人三教九流皆有,因為情報的網,要鋪得足夠寬,才能兜住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。
我把這些一條一條在心裡對過去,對得上,每一條都對得上,只是對上之後,那個人的輪廓,和我原來以為的,完全不一樣了。
我想起洞房那夜,他進來,站了片刻,說了兩個字休息吧,然後走了。
我以為那是冷漠,是嫌棄,是對這門婚事的不在乎。
可現在我知道,那一夜他去了哪裡他去執行一個任務,一個不能對任何人說的任務,一個說了就會把我也拖進危險裡的任務。
他說休息吧,是因為他沒有別的話可以說。
他不能說我今晚有事,你先睡,因為那會引出下一個問題:什麼事?
他不能說等我回來,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來。
所以他只說了兩個字,然後走了。
我在椅子上把身子往後靠了靠,閉上眼睛,把那些夜裡的記憶一段一段翻出來。
他深夜帶著血跡回來,一個人在昏黃的燈下清洗傷口,用牙咬住布頭,把繃帶繫緊,整個過程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那時候我躺在床上,隔著半睜的眼縫看著他,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,說不清是什麼。
現在我知道了,那是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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