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訓,你也是這樣的人。
我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的帳頂,心裡有什麼東西,慢慢地,一點一點地,鬆動了。
不是原諒,不是釋然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理解。
是把一個人所有的沉默、所有的冷淡、所有的推拒,放到它真正的位置上去,重新看了一遍之後,那種沉甸甸的、說不出口的理解。
傅蕙娘說他寫信害死了父親。
我曾經信了,信得那麼徹底,信得心都碎了,信得在他面前說出了那些話,說他是兇手,說我恨他,說這輩子不想再見到他。
可那封信,是假的。
是魏錦堂偽造的,是傅蕙娘拿來用的,是一把專門對準我和他之間那點脆弱的信任,精準刺下去的刀。
那把刀,刺進去了。
我讓它刺進去了。
我在黑暗裡把這個念頭壓了很久,沒有結論,也不需要結論,只是坐在那裡,讓那些東西一層一層地沉下去,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,安靜地待著。
窗外蘇州河的水聲一直沒有停,一陣一陣,無聲無息。
白芍來敲過一次門,說飯好了,問我要不要吃。
我說不用,讓她放著。
她又來了一次,說飯涼了,要不要熱一熱。
我說不用,讓她去睡。
然後屋裡就真的安靜了,只有那盞燈,把橘黃的光打在桌上,把那本冊子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。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只知道那盞燈的油慢慢燃盡,火苗越來越小,最後撲哧一聲,滅了。
屋裡陷入黑暗。
我在黑暗裡坐著,沒有動,聽著窗外蘇州河的水聲,一陣,一陣,一陣。
顧承訓。
你在那個地方,一個人撐著。
你以為我不知道,你以為你的沉默是保護,你以為把我擋在外面,我就能安全,就能不被那些黑暗的東西沾上。
可你不知道,我已經被沾上了。
從我嫁進顧家的那一天起,從我第一次翻開那本賬冊的那一天起,從我在昏黃的燈下看見你袖口那抹血跡的那一天起,我就已經被沾上了。
你擋不住的。
窗紙上,天色慢慢地,一點一點地,由黑轉灰,由灰轉白。
蘇州河的水聲還在,鳥叫聲從遠處傳來,細細的,是天快亮了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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