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老太太叫我去正廳,是一個晴天的上午。
林伯年來傳話,說老太太請少奶奶過去說話,神情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鄭重,不像平日裡傳話的樣子。
我放下手裡的事,整了整衣衫,跟著他去了。
正廳裡,老太太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,沒有旁人,連平日裡陪著她的丫鬟,也都退到了門外。屋裡安靜,光線從窗格里斜斜地打進來,把老太太的側臉照得分明她七十歲不到的年紀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滿頭銀簪,可今天,那張臉上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,那種久居上位慣了的銳氣,此刻,鬆動了一些。
我走進去,在她面前站定,行了禮,說:老太太。
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沉默了片刻,說:坐吧。
我在下首坐下來,等著。
老太太把手放在膝上,低頭看了看,像是在想什麼,想了很久,才開口,聲音比平日低了一些:雲煙,你進顧家,快一年了。
是,快一年了。
這一年,她說,我待你,不好。
我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你剛進門那天,她說,我在正廳裡,當著那些人的面,問你管不管得住男人,那話,是我的不是。她停了一下,傅蕙娘和柳婉儀說那些話,我坐在上頭,沒有攔,也是我的不是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我坐在那裡,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聽完,心裡有什麼東西,慢慢地,在動。
老太太,我開口。
讓我說完。她抬起頭,看著我,眼神里有什麼東西,是一種我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銳氣,不是審視,是一種很深的、壓了很久的、說不清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,後來,承訓的事,你一個人扛著,我知道,可我沒有幫你,我以為她停了一下,我以為你撐不住,我以為你會走,我以為你不過是個蘇州來的填房,撐不了多久的。
我沒有走。我說。
你沒有走。她重複了一遍,聲音裡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顫了一下,你不只沒有走,你還把承訓救回來了。
屋裡又安靜了。
窗外蘇州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,細細的,綿綿的。
老太太把手在膝上按了按,說:雲煙,我欠你一句道歉。
我在心裡把這句話放了一放,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慢慢地,跪下去。
她愣了一下,說:你做什麼
老太太,我抬頭看著她,您待我,也有恩。
她愣住了,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
您刁難我,是真的,我說,可您也護過我。魏錦堂那邊的人來顧家探訊息,是您把人擋在門外的;我在洋行裡查賬,是您讓錢先生配合的;承訓被關押那段時間,是您讓林伯年守著顧家,沒有讓外頭的人亂進來。
老太太的眼眶,慢慢地,紅了。
這些事,我說,我都記著。您的刁難,我也記著,可兩件事放在一起,老太太,我們兩不相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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