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大哭,是一種很安靜的、壓了很久的哭,眼淚從眼角慢慢地流下來,她沒有擦,只是握著我的手,低著頭,哭著。
我跪在她面前,沒有動,讓她握著,也沒有說話。
屋裡安靜極了,只有老太太細細的哭聲,和窗外蘇州河不知疲倦的水聲,一陣,一陣,無聲無息。
哭了一會兒,她慢慢地,把那口氣,撥出去,抬起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說:起來吧,跪著做什麼。
我站起來,在她旁邊坐下,她還握著我的手,沒有鬆開。
雲煙,她說,聲音啞了一些,往後,這個家,你當家。
我看著她,說:老太太,這個家,一直是您當家。
她搖了搖頭,說:我老了,眼神也不好使了,這一年,我看走眼了太多事。她停了一下,你比我看得清楚。
我沒有說話,只是坐在那裡,陪著她,看著窗外那片斜斜的光線,慢慢地,往前移動。
蘇州河的風從窗格里透進來,帶著一股水氣,把屋裡的空氣吹得清涼了一些。
老太太的手,還握著我的手,溫熱的,像是一個人,終於,把一件壓了很久的事,放下來了。
從正廳出來,白芍在廊下等著,見我出來,迎上來,悄聲問:老太太找你說什麼?
說了些家常話。我說。
白芍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些疑惑,卻沒有多問,跟著我往回走。
走到廊下,顧承訓從書房方向過來,見我從正廳那邊走回來,停了一下,問:老太太找你了?
嗯。
他看了我一眼,說:她說什麼了?
我想了想,說:道歉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,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動了一下,說:她不容易開口的。
我知道。我說,我也道了謝。
他看著我,那雙眼睛,在這一刻,有什麼東西,是一種很深的、說不清是感激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,在極深的地方,輕輕地,動了一下。
雲煙,他說,聲音低。
嗯?
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想說什麼,卻沒有說出來,最後只是說:謝謝你。
我知道他謝的不只是今天,是這一年,是所有他沒有說出口的那些事,是所有他以為我不知道、實則我都看見了的那些夜晚。
不用謝,我說,我是顧家的人。
這句話落下去,他愣了一下,隨即,我看見他眼神里那點東西,慢慢地,慢慢地,軟下來了,像是一口壓了很久的井,終於,有水,從最深的地方,往上漫了一點點。
廊下的風吹過來,把我鬢邊的碎髮吹起來,又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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