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婉儀來找我,是在傅蕙娘案子結束後的第二天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偏廳裡整理賬冊顧家洋行這段時間亂了一陣,賬目上有些地方需要重新理清楚,我坐在那裡,把幾本賬冊攤開,一筆一筆地對著,白芍在旁邊繡花,屋裡安安靜靜的。
林伯年來報,說柳小姐來訪,問少奶奶見不見。
我愣了一下,把手裡的筆放下,說:請進來。
柳婉儀進來的時候,穿著一件湖藍色的旗袍,頭髮燙得漂亮,還是那副時興的打扮,可神情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她進門,眼神里帶著那股慵懶的、斜著往人身上掃的意味,今天,那股意味不見了,換了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,有些不自在,又有些認真。
她進來,在我對面站住,看了我一眼,然後,深深地,彎下腰去,鞠了一躬。
我坐在那裡,愣了一下,沒有預料到這個。
白芍在旁邊,手裡的繡繃子差點掉了,瞪大眼睛看著柳婉儀,嘴巴微微張開,像是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。
柳婉儀直起腰,看著我,說:顧太太,當年我說的那些話,我收回。
她說的是顧太太,不是少奶奶,也不是從前那種帶著一絲輕慢的稱呼,是顧太太,正正經經的,一字一頓。
我在心裡把這個稱呼放了一放,說:柳小姐,你不必
我必須。她打斷我,語氣裡有一種少見的認真,我當年說蘇州慢半拍,說你跟不上,那些話,是我的不是,我今天來,就是要當面說清楚。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我看著她,那張臉,還是那樣,杏眼桃腮,生得柔婉,可此刻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我從前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輕慢,不是好奇,是一種認真的、直接的、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。
柳小姐,我說,你當年說的那些話,我沒有放在心上。
我知道你沒有放在心上,她說,可我放在心上了。
我愣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,把手放在膝上,說:顧太太,我在上海灘混了這麼多年,見過很多人,見過很多事,自以為什麼都看得清楚,什麼都看得透可這一年,我看著你,看著你在顧家站穩腳跟,看著你查賬目,看著你在那些人面前不軟不硬地接著,看著你最後把魏錦堂那件事一步一步地拆開
她停了一下,說:我當年說你慢半拍,是我眼拙。
我在心裡把這句話放了一放,忍不住,輕輕笑了一下。
柳婉儀見我笑,也跟著笑了,那笑容比從前真實了許多,少了那股慵懶的、端著的意味,多了一點什麼,說不清是什麼,只是看起來,更像一個真實的人了。
顧太太,她湊近了一些,壓低聲音,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秘密,你真的了不起。
白芍在旁邊,再也忍不住,噗嗤一聲笑出來,隨即捂住嘴,把臉轉開,肩膀抖著。
我也笑了,說:柳小姐,你今天這番話,我受了。
那就好。柳婉儀直起腰,重新換回那副慵懶的神情,可眼神里那點東西,還在,對了,顧太太,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。
什麼事?
昨天,她說,我在茶館裡,聽見幾個太太在說你的閒話,說你出身低,說你是填房,說你這回不過是運氣好,撞上了魏錦堂倒臺
我點了點頭,說:然後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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