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蕙孃的案子,開審是在魏錦堂被押送後的第三天。
我去了,坐在旁聽席上,白芍陪著我,顧承訓沒有來,他說那天有別的事要處理,讓我自己去看。
公廨里人不少,比上回審魏錦堂那天還要多,上海灘的太太小姐們,平日裡最愛看這種熱鬧,今天來了一大半,把旁聽席坐得滿滿當當,交頭接耳,嗡嗡作響,像一鍋燒開了的水。
傅蕙娘被帶上來的時候,我認出她了,卻幾乎認不出她了。
那個笑容溫和、衣著華貴、說話漂亮的傅蕙娘,此刻站在堂上,頭髮亂了,臉色灰白,眼睛紅腫,那件旗袍皺了,像是穿了好幾天沒有換,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,把那層精心維持的體面,全部失去了。
她一進來,就開始哭。
哭得很大聲,哭得很委屈,說自己是受害者,說魏錦堂騙了她,說那封信是魏錦堂逼她拿去的,說她什麼都不知道,說她只是一個可憐的女人,被丈夫利用,被人陷害,求大人明察。
堂上的主審官聽她哭完,問了幾個問題,她答得七零八落,前後矛盾,說到關鍵處,就用哭聲把話頭帶過去。
我坐在旁聽席上,把她的每一句話聽完,心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,只是平靜地,把那些話和我知道的事情對照著,一條一條地看清楚。
然後,證人進來了。
第一個,是顧家洋行從前的一個夥計,當年被傅蕙娘誣陷賬目有問題,被顧承訓打發走了,在上海灘幾乎找不到活計,熬了兩年,才在別處站穩腳跟。他站在堂上,把當年的事說了一遍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楚。
傅蕙娘在堂上聽著,臉色變了一下,隨即說那個夥計是在撒謊,是在報復她。
第二個證人進來了。
是一位太太,我認得她,是上海灘一個綢緞莊掌櫃的太太,當年傅蕙娘在一場宴席上,當著眾人的面,說她家的綢緞是仿冒的蘇州貨,那件事傳開之後,那家綢緞莊的生意一落千丈,差點撐不下去。
那位太太站在堂上,把當年的事說完,最後說了一句:傅太太,你還記得我嗎?
傅蕙娘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沒有說話。
第三個,第四個,第五個
一個接一個,站在堂上,把各自的事說出來,有的是被她在背後說壞話、壞了名聲的,有的是被她拿著魏錦堂的勢力壓過的,有的是被她笑著遞刀、自己還不知道的。
每一個人站出來,傅蕙孃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等第五個證人說完,她已經不哭了,只是站在那裡,把那些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,眼神里有什麼東西,慢慢地,從委屈變成了茫然,從茫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空洞。
我坐在旁聽席上,看著她,心裡沒有解氣,也沒有憐憫,只是平靜地,把這一切看完。
傅蕙娘,你當年在顧家正廳,笑著說少奶奶初來乍到,有些舊事可能還不清楚,笑著提醒所有人我是填房,笑著把那把刀遞過來,笑得那麼溫和,那麼從容,那麼胸有成竹。
你以為你贏了。
可你不知道,那些你以為消失了的事,那些你以為壓下去了的人,那些你以為再也不會開口的嘴,今天,都站在這裡了。
審理結束,主審官宣佈傅蕙娘共謀偽造證據、誣陷良民,罪名成立,移交進一步處置。
驚堂木拍下去,傅蕙孃的腿軟了,差役扶住她,她站在那裡,把旁聽席上的人掃了一眼,最後,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了一下。
我沒有迴避,就那樣看著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