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見我了。
我知道他看見我了,因為他的腳步停了一下,就那麼一下,極短,短到旁邊的人大約都沒有注意到,可我注意到了。
我站在人群裡,沒有動,就那樣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隔著十幾步的距離,隔著散去的人群,隔著公廨門口那片嘈雜的光線,我們就那樣對視著,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我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什麼表情。
我只知道,眼眶是熱的,從他走出那扇側門的那一刻起,就開始熱,熱得我不得不把牙關咬緊,把那股酸意壓下去,不讓它漫上來。
他瘦了。
不是很明顯,可我認得他的樣子,認得他站在那裡的輪廓,認得他肩背的弧度,所以我看得出來,那件深色長衫穿在身上,比從前鬆了一些,肩線略微下沉,像是一個人在某個地方撐了太久,把那點力氣都耗盡了。
他走過來了。
腳步還是那樣,穩,不急,一下一下,踩在公廨的青磚地上,越來越近。
我站在原地,沒有動,把手在身側攥了一下,又鬆開。
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來,低頭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
近了,我才看清楚他的臉眼下有些青,眉間有一道細細的疲憊,可那雙眼睛,還是那樣,深,沉,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,此刻,那口井裡有什麼東西,在極深的地方,輕輕地動了一下。
你來了。他說。
聲音低,有些啞,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。
我抬頭看著他,把那兩個字在心裡放了一放,忽然覺得,這兩個字,說的不只是今天,說的是這一路,是從他被關進去的那一天起,到今天他走出來,這中間所有的事。
你來了。
是的,我來了。
嗯。我說。
就這一個字,什麼都沒有解釋,什麼都沒有多說,可那一個字落下去,我的眼眶,熱意更深了,我把頭微微低了一下,把那股酸意再往下壓了壓。
顧承訓在我面前站著,沉默了片刻,然後,他做了一件我沒有預料到的事。
他伸出手,把我的手,握住了。
不是輕輕地,是穩穩地,掌心寬,溫度比我的手高,把我的手整個包住,握緊了。
我愣了一下,沒有動。
他也沒有動,就那樣握著,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,像是要確認一件事,確認我是真實的,確認我站在這裡,確認這一切不是他在那個地方關著的時候,做的某一場夢。
我把那口氣,慢慢地,撥出去。
眼眶裡的熱意,終於沒有壓住,漫上來了,我沒有低頭,就那樣抬著頭,讓那點溼意在眼眶裡待著,沒有讓它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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