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顧承訓沒有說什麼。
吃了飯,他回了書房,我回了偏廳,各自安靜,像是這一年裡無數個尋常的夜晚,又不像那種尋常裡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,說不清是什麼,只是感覺得到,像是空氣裡多了一層什麼,薄薄的,輕輕的,卻在那裡。
第二天清早,他來敲我的門。
我正在梳頭,白芍去開門,他站在門口,說:出去走走。
不是問,是說。
我在鏡子裡看了他一眼,把最後一根釵別好,站起來,說:好。
白芍要跟,我擺了擺手,她會意,留下了。
我們走出顧家的院門,沿著蘇州河邊的那條路,往渡口方向走。
那條路我走過很多次,從顧家出來,往東,沿著河邊,走到長安渡口,不遠,也不近,走得慢的話,大約要一刻鐘。
他走在我旁邊,步子不快,我跟得上,兩個人並排,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,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蘇州河的水聲在旁邊,晨風從水面上吹過來,帶著一股清涼的水氣,把河邊的蘆葦吹得輕輕搖動。
走了一段,他開口,聲音還是有些啞,比昨天好了一些:那本冊子,是宋廷玉給你的?
是。
他還說了什麼?
我想了想,說:說了你的事。說你做這件事做了五年,說你原配是怎麼死的,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。
他沉默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我繼續往前走,說:他說,你若是知道他告訴了我,大約會罵他多事。
你罵了嗎?
罵了。他說,聲音裡有一絲什麼,說不清是什麼,昨天在公廨門口,見到他,罵了。
我忍不住,輕輕笑了一下,那笑聲出來,我自己也沒有預料到,隨即收住,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。
他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,沒有說話。
渡口到了。
長安渡口,蘇州河邊一處老舊的碼頭,青石臺階,斑駁的繫船樁,幾艘烏篷船停在水邊,船伕坐在船頭打盹,晨光把水面照得粼粼發亮。
我在臺階上站住,看著那片水,心裡有什麼東西,慢慢地浮上來。
這個渡口,我來過很多次了。第一次來,是剛嫁進顧家不久,一個人走過來,站在這裡,看著蘇州河的水,想著蘇州,想著父親,想著這段婚事的來路和去路,心裡壓著事,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後來又來過幾次,有時是一個人,有時是帶著白芍,每次來,心裡裝的事都不一樣,可這條河,一直在,一直是這副樣子,不急不緩,不悲不喜,只是流著。
顧承訓站在我旁邊,也看著那片水,沒有說話。
我知道他想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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