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渡口回來，他在書房坐了一個下午。
我沒有去打擾他，只是讓白芍送了茶進去，白芍出來說，他接了茶，道了謝，神情平靜，看不出什麼。
傍晚，他來敲我的門。
進來。
他推門進來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把手放在膝上，看著我，沉默了片刻，開口說：有件事，我要親口告訴你。
我放下手裡的書，看著他，等他說。
你父親的事，他說，聲音平，那封舉報信，不是我寫的。
我知道。
是魏錦堂。他繼續說，他當年盯上了你父親的私塾，是因為你父親的一個學生，在他的賬目裡查出了問題，那個學生把賬目的事告訴了你父親，你父親寫信給了上面的人。魏錦堂知道之後，偽造了一封舉報信，把你父親的名字寫進去，說他私通亂黨，散佈反動言論。
我坐在那裡，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聽完，沒有打斷他。
那封信送上去之後，你父親被查，私塾被封，他說，我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的，知道的時候，你父親已經病了。
你知道了，我開口，聲音比我預想的平穩，為什麼沒有告訴我？
他看著我，沒有立刻回答。
我等著。
因為告訴你，他說，就要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的。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的，就要告訴你我的身份。告訴你我的身份他停了一下，你會成為所有人的靶子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我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書，把它合上，放到一旁，說：你原配，就是因為知道了你的身份，才死的。
是。
所以你怕我步她的後塵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我，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，沉甸甸的，壓在那裡。
我在心裡把這些話放了一放，想起那一年，父親臥病，私塾被封，家裡的錢一點一點耗盡，我坐在燈下把賬目算了一遍又一遍，把每一分錢都掰細了用，撐過了那兩年，撐到父親走了，撐到叔父上門，撐到這門婚事落到我頭上。
那兩年，我以為父親是被人陷害的，卻不知道陷害他的人是誰，不知道那封舉報信從哪裡來，只是把那口氣壓著，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，沒有地方說，也沒有人可以說。
現在知道了。
是魏錦堂。
顧承訓，我開口，你知道這件事多久了？
他想了想，說：你嫁進來之前，大約半年。
半年。
他知道了半年，沒有告訴我，把這件事壓在自己一個人的沉默裡，看著我在顧家住著，看著我翻賬冊，看著我一步一步地往那張網裡走，始終沒有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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