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吃完飯,他沒有回書房。
他在偏廳的椅子上坐下來,我坐在對面,白芍識趣地退出去,把門帶上,屋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,和那盞壓得極低的燈。
他坐了一會兒,開口說:我想把那些事,都告訴你。
我點了點頭,說:說吧。
他低著頭,看著手背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找一個開頭,找了很久,才開口。
我十八歲進的那個地方。
他說,聲音低,不急,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,那時候上海灘亂,各方勢力都在爭,有人找到我,說需要一個能在商界站穩腳跟、又能在暗處做事的人。我那時候年輕,覺得這件事值得做,就答應了。
我沒有說話,只是聽著。
顧家洋行,是掩護。他說,賬目,貨運,那些布料生意,都是真的,但同時,也是一張網的外殼。這張網,這些年鋪了很寬,從上海到南京,從碼頭到銀行,從商界到官場,每一條線,都要有人守著。
他停了一下,繼續說:我守的那條線,是上海這邊。魏錦堂,是我盯了三年的人。他表面上是商人,實則和田昌明那邊有往來,把上海的情報往外送,換錢,換庇護,換他在上海灘的地位。
江南貨行,我說,賬目裡那家虛高採購價的貨行。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說:是他的。那筆錢,一部分進了他自己的口袋,一部分,流向了田昌明那邊。
我在心裡把這條線對上了,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他繼續說,聲音還是那樣,平,低,不急不緩,像是一條河,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水面以下,只讓你看見表面的平靜。
你嫁進來之前,我知道你父親的事。他說,魏錦堂用那封舉報信害了他,我查到了,可那時候我沒有足夠的證據,沒有辦法直接動他。我只能先記著,等時機。
然後我嫁進來了。我說。
然後你嫁進來了。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裡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動了一下,我知道你是沈先生的女兒,知道你父親是怎麼死的,知道你叔父逼你嫁人是為了還債我知道這些,可我沒有辦法告訴你,因為告訴你,就是把你拖進來。
所以你選擇沉默。
所以我選擇沉默。他說,我以為,只要我不說,你就是安全的。你住在顧家,有顧家的名頭護著,魏錦堂不會輕易動你,只要你不知道那些事,你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奶奶,沒有人會把你當靶子。
我聽著,沒有打斷他。
洞房那夜,他說,聲音低了一些,我有任務,必須走。我知道那樣走,對你不公平,可我沒有別的選擇。我想過解釋,可解釋就要說實話,說實話就要把你拖進來所以我只說了兩個字,走了。
休息吧。我說。
是。他說,那兩個字,是我能說的全部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燈火壓得極低,把他的側臉照出一片昏黃,眉骨高,眼窩深,下頜線硬,沉默的時候,整張臉都帶著那種叫人難以親近的冷意可此刻,那種冷意裡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,像是一層殼,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地頂開了一道縫。
你深夜帶著血跡回來,我說,我看見過一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