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愣了一下,看著我。
第十六天。我說,你以為我睡著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,說:那次是碼頭上的事,有人要截我們的線人,我去處理,出了點意外。
你一個人包紮的。
習慣了。他說,聲音很平,做這件事,受傷是常事,一個人處理,也是常事。
我在心裡把這句話放了一放,想起那夜昏黃燈下的那個背影,想起他用牙咬住布頭把繃帶繫緊的動作,想起盆底那一絲淺淺的紅,散開,淡了,無影無蹤。
習慣了。
這兩個字,說得那麼輕,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可那背後壓著的,是多少個這樣的夜晚,多少次一個人在昏黃的燈下,把傷口處理乾淨,把那隻袖子翻進去,不留痕跡,然後繼續。
你原配,我說,她是怎麼知道你身份的?
他沉默了比之前更長的時間,才開口:是我告訴她的。
我沒有說話,等他繼續。
那時候我以為,告訴她,她能理解,能接受,他說,聲音更低了,可我沒有想到,她知道之後,怕了,她去找了一個她以為可以保護她的人,把我的事說了出去。那個人,是魏錦堂的人。
然後她死了。
然後她死了。他重複,聲音裡有什麼東西,是一種很深的、壓了很久的、說不清是悔還是痛的東西,不是我害死她的,但若是我沒有告訴她,她不會死。
屋裡又安靜了。
我坐在那裡,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消化,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放到它們各自的位置上,放好,壓實,讓它們沉下去。
他說了很多,說了這一年裡所有沒有說過的話,說了那些沉默背後的來處,說了那些推拒背後的理由,說了那些他以為是保護、實則是一把刀的距離。
他說完了,屋裡安靜下來,只有燈火細微的聲響,和窗外蘇州河不知疲倦的水聲。
我坐在那裡,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他低著頭,沒有看我,像是說完了這些,把那口氣撥出去之後,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了。
我在心裡把所有的話都放了一遍,放到最後,只剩下一句。
顧承訓,我開口。
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
你這個大傻瓜。
他愣了一下,那雙眼睛,在這一刻,有什麼東西慢慢地,軟下來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