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鴻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,一閃而過,隨即,他低下頭,不再看我。
我轉回身,對主審官再行了一禮,退回旁聽席。
白芍在旁邊,悄悄把手伸過來,握住我的手,沒有說話。
我握了握她的手,也沒有說話,只是坐在那裡,把那口氣,慢慢地,撥出去。
父親。
你走了兩年,那些欠你的,那些害你的,今天,一件一件,都有了說法。
審理結束,我走出公廨,外頭的天色陰著,雲層厚,壓得低,可風是涼的,把臉吹得清醒。
顧承訓在公廨門口等著,見我出來,走過來,在我旁邊站住,沒有說話,只是陪著我站了一會兒。
我抬頭看了看那片陰雲,說:要下雨了。
嗯。他說,走吧。
我點了點頭,跟著他往前走,腳步穩,不急,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長的路,終於,可以往前了。
雨是在回來的路上下的,不大,細細的,把蘇州河的水面打出一圈一圈的漣漪,把街上的青石板打溼了,把空氣裡的塵氣都壓下去,留下一股清涼的水腥氣。
我們走在河邊的路上,顧承訓把傘撐開,往我這邊傾了一些,我走在傘下,聽著雨聲,心裡有什麼東西,一點一點地,沉下去,沉到底,安靜地待著。
雲煙,他開口,聲音低,你父親的事,我沒有早些告訴你,是我的錯。
你說過了。我說。
我知道,他說,可我還是想再說一遍。
我抬頭看了他一眼,他看著前方,側臉在雨天的光線裡,輪廓分明,眉骨高,眼窩深,那張臉,還是那樣,可此刻,那種叫人難以親近的冷意,比從前少了許多,像是一層殼,慢慢地,在消融,在變成別的什麼。
顧承訓,我說,你欠我的,我記著,可我欠你的,我也記著。
他側過頭來看我,那眼神里有些疑惑。
你給了我一個容身之處,我說,你讓我查賬冊,給了我那把鑰匙,讓我在顧家站穩了腳跟這些事,你以為是順手,可對我來說,不是。
他沉默了片刻,說:那是你應得的。
所以,我說,我們兩不相欠。
他看著我,那雙眼睛,在這一刻,有什麼東西,慢慢地,軟下來了,像是一口壓了很久的井,終於,有水,從最深的地方,往上漫了一點點。
雨聲細細的,蘇州河的水聲在旁邊,一陣,一陣,無聲無息。
我們並排走著,傘下的距離,比從前近了一些,近到我能感覺到他的體溫,近到那種一直隔著的、說不清是什麼的距離,在這一刻,慢慢地,消失了。
走到顧家院門前,他把傘收起來,推開門,側身讓我先進去。
我走進院子,回頭看了他一眼,他跟進來,把院門帶上,抬頭看了看天色,說:雨要下大了,今晚不出去了。
我點了點頭,說: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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