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訊息,是顧承訓告訴我的。
那天傍晚,他從外頭回來,進門換了鞋,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然後來找我,在偏廳的椅子上坐下,說:田昌明,抓到了。
我放下手裡的針線,看著他,等他說。
今天上午,他說,當局在南京截住了他,人證物證俱全,跑不掉了。
我在心裡把這個訊息放了一放,說:你那邊的情報網,起了作用。
嗯。他說,這件事,做了五年,今天,算是有了一個結果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我看著他的側臉,那張臉,還是那樣,眉骨高,眼窩深,沉默的時候帶著一種叫人難以親近的冷意可此刻,那種冷意裡,有什麼東西,是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,像是一個人,把一件極重的事放下來之後,那種輕,那種空,那種說不清是釋然還是疲憊的東西。
顧承訓,我開口。
嗯。
這五年,我說,辛苦了。
他愣了一下,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動了一下,隨即,他低下頭,看著手背,沉默了片刻,說:值得的。
就這三個字,落下來,我在心裡把它們放了一放,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值得的。
這三個字,是一個人把五年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,把所有的危險、所有的沉默、所有的孤獨都扛過去之後,回頭看,說出來的話。
不是輕描淡寫,是真的,是一個人在做了一件極難的事之後,確認那件事值得做,說出來的,最誠實的三個字。
第二天,訊息在上海灘傳開了。
田昌明,上海灘有名的實業家,多年來以商人身份為掩護,暗中為境外勢力傳遞情報,出賣上海的商業機密和軍事情報,涉案金額巨大,危害極深。
這個訊息,比魏錦堂的案子傳得更快,更廣,因為田昌明的名字,在上海灘比魏錦堂更響,他倒下去,牽連的人更多,震動的範圍更大。
茶館裡,碼頭上,洋行裡,到處都在說這件事,說田昌明原來是個漢奸,說他這些年的風光,原來是踩著多少人的骨頭堆出來的,說當局這回動了真格,說上海灘要變天了。
白芍從外頭回來,一進門就說:姑娘,外頭都在說田昌明,還在說顧承訓說顧承訓是情報官員,說他這五年一直在查田昌明,說他是她停了一下,找了個詞,說他是英雄。
我抬頭看了她一眼,說:誰說的?
茶館裡的人,白芍說,好多人都在說,說顧承訓從前被人說成漢奸,結果人家是在臥底,是在查真正的漢奸那些說他壞話的人,這會兒臉都不知道往哪裡擱。
我在心裡把這個訊息放了一放,沒有說話。
英雄。
這個詞,落在顧承訓身上,我在心裡把它放了一放,覺得,對,也不完全對。
對,是因為他做的事,確實是值得這個詞的事。
不完全對,是因為他從來不是為了這個詞去做的,他做這件事,不是為了被人叫英雄,是因為他覺得這件事值得做,就做了,做了五年,一聲不吭,不求任何人知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