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種人,叫英雄,太輕了。
傍晚,顧承訓從外頭回來,我在廊下見到他,說:外頭都在說你。
他看了我一眼,說:說什麼?
說你是英雄。
他沉默了片刻,說:麻煩。
我忍不住,輕輕笑了一下,說:怎麼麻煩了?
往後出門,他說,神情認真,不得清靜。
我笑出了聲,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,一閃而過,隨即,他嘴角,極輕極輕地,動了一下。
不是笑,只是動了一下,可那一下,我看見了。
廊下的燈籠被風推了一下,晃了晃,把橘黃的光打在他臉上,把那個極輕的弧度,照得清清楚楚。
我把目光移開,看向院子裡那棵老樹,心裡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,暖了一下。
蘇州河的水聲從院牆外傳來,一如既往,不急不緩,陪著這座城,陪著這條街,陪著這個傍晚,一直流著。
那天夜裡,我坐在妝臺前,對著鏡子裡的自己,把這一年的事,從頭到尾,又過了一遍。
從蘇州到上海,從那本賬冊到那條江南貨行的線索,從洞房那夜的兩個字到深夜燈下的那抹血跡,從傅蕙孃的那封信到公堂上的那聲驚堂木,從渡口邊的我知道了到偏廳裡的你這個大傻瓜,從沈伯鴻的狀書到今天田昌明落網的訊息
這一路,走得不輕鬆,可走過來了。
每一件事,都有了說法。每一個欠下的賬,都還回來了。每一條壓在心底的線,都找到了它的另一頭。
鏡子裡的人,眉眼清秀,神情比從前鬆了許多,那種一直繃著的、壓著的東西,在這些天裡,慢慢地,一點一點地,散開了。
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,把那盞燈吹滅,躺下來。
窗外蘇州河的水聲,一如既往,細細的,綿綿的,陪著這座城,陪著這個夜晚,一直流著。
可今夜,那水聲聽起來,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從前聽,是一種陪著你熬過漫漫長夜的聲音,是一種壓著事、睡不著、只能聽著它等天亮的聲音。
今夜聽,是一種安靜的、平和的、可以就這樣閉上眼睛、慢慢睡去的聲音。
我閉上眼睛,把那口氣慢慢地撥出去。
田昌明落網了。
這件事,結束了。
顧承訓,你做了五年的事,今天有了一個結果。
窗紙上,蘇州河的夜風吹過一陣陣無聲無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