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灘的流言，變得很快。
快到我自己都沒有預料到前腳田昌明落網的訊息傳開，後腳，關於我和顧承訓的那些話，就換了一副面孔，換得乾乾淨淨，換得像是從來沒有說過那些舊話一樣。
從前說的是：沈雲煙，蘇州來的填房，出身低，不懂規矩，嫁進顧家，不過是個擺設，顧承訓根本不在乎她，遲早要被休了。
現在說的是：沈雲煙，顧家少奶奶，查賬目，破案子，聯絡商號，一手把魏錦堂拉下來，把顧承訓救出來，上海灘的女人裡，頭一份。
從前說的是：顧承訓，冷血霸道，來往之人三教九流，說不定和田昌明那邊有勾連，是個漢奸。
現在說的是：顧承訓，情報官員，臥底五年，查出田昌明，保了上海灘多少人的安全，是個英雄。
同一張嘴，同一批人，前後不過幾個月，說出來的話，天差地別。
白芍把這些訊息一條一條地帶回來，說得眉飛色舞，說到最後，忍不住說：姑娘，那些從前說你壞話的人，現在臉往哪裡擱？
往哪裡擱，是她們的事。我說，你少管。
白芍撇了撇嘴，說：我就是說說嘛。
可那些人，真的來了。
先是一位太太，從前在顧家正廳見過我，當時坐在旁邊看熱鬧，眼神里帶著那種說不清是輕視還是好奇的意味，今天登門，帶了一盒點心，說是來道喜的，說當年沒有好好恭賀少奶奶進門，今日補上。
我讓白芍接了點心，請她喝了茶，說了幾句客氣話，送她出門。
然後是第二位，第三位，第四位
一個接一個，帶著各式各樣的禮，說著各式各樣的話，有的說當年沒有看清楚，有的說早就覺得少奶奶不一般，有的說顧太太真是了不起，說得熱熱鬧鬧，說得像是她們從來就是我這邊的人。
我一一接待，一一送走，神情平和，不冷不熱，不卑不亢。
白芍在旁邊，等最後一位走了，忍不住說：姑娘，你不煩嗎？
煩什麼？
這些人，白芍壓低聲音，從前說你壞話的，現在來道喜，說得那麼自然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
本來就什麼都沒發生過。我說，她們說的話，我沒有放在心上，她們來道喜，我也不放在心上，各自客氣，各自散了，就這樣。
白芍想了想，點頭：姑娘，你真的她找了個詞，真的很大度。
不是大度，我說，是懶得計較。
白芍笑了，說：這話，比大度更厲害。
傍晚，顧承訓回來，聽說今天來了好幾位太太，在廊下換鞋的時候，問了一句：都打發了？
都打發了。我說。
他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，往書房走，走了兩步，回頭說：往後若是有人來，你不想見的，讓林伯年擋著，不必親自應付。
我看著他，說：我應付得來。
我知道你應付得來，他說，聲音低，可不必每一個都親自見，費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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