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行掛牌,是一個晴天的上午。
招牌是我自己寫的,三個字,長安商行,用的是父親教我的那種字型,橫平豎直,不花哨,卻端正,掛上去,在蘇州河邊那棟兩層老樓的門頭上,被晨光一照,看起來,穩穩當當的。
白芍站在旁邊,仰頭看著那塊招牌,說:姑娘,長安兩個字,是有什麼說法嗎?
長安渡口,我說,我們住的地方。
白芍想了想,點頭:好聽。
商行的事,從我進顧家查賬冊那天起,就在心裡慢慢地生了根,一點一點地,把那些散的線索、散的人脈、散的想法,攏在一起,攏成一個形狀,等到魏錦堂的事結束,等到那些壓著的事一件一件落定,那個形狀,就清晰了。
布匹紡織,是我最熟悉的行當,顧家洋行的賬目我翻了一年,上海灘布料行的行情我摸了一年,哪家貨好,哪家價實,哪條線可以走,哪條線要繞開,我心裡有數。
陳師兄幫了大忙,把他在蘇州和上海的人脈,引了一部分過來;林師兄在銀行裡,幫我把資金的事理清楚;宋廷玉說,他手裡有幾條貨運的線,可以用。
三條線,攏在一起,長安商行,就站起來了。
掛牌那天,來了不少人,有陳師兄,有林師兄,有那幾家聯合對付魏錦堂的商號掌櫃,有柳婉儀,有顧家的林伯年,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、聽說了訊息專程來道賀的。
顧承訓沒有來,他說那天有事,讓我自己主持。
我站在商行門口,把那塊招牌看了一眼,心裡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,動了一下。
長安商行。
父親,你看見了嗎?
你的女兒,在上海灘,站穩了。
掛牌之後,來了一個人,我沒有預料到是一個年輕男人,穿著一件半舊的長衫,戴著眼鏡,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,進門就說:顧太太,我是《申報》的記者,江以南,聽說長安商行今日掛牌,想做一篇專訪,不知顧太太是否方便?
我看了他一眼,說:什麼樣的專訪?
就是聊聊,他說,神情裡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認真,聊聊長安商行,聊聊顧太太這一年做的事,聊聊他停了一下,一個女人,在上海灘,是怎麼站起來的。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白芍在旁邊,悄悄地,往我這邊看了一眼。
我想了想,說:坐吧。
那篇專訪,江以南寫了三天,發出來的時候,題目叫:《民國最厲害的女掌櫃》。
我看見那個題目,愣了一下,隨即,忍不住,輕輕笑了一下。
最厲害的女掌櫃。
這個說法,父親大約會喜歡。
文章發出來的第二天,商行裡來了好幾撥人,有來談生意的,有來看熱鬧的,有來打聽的,白芍忙得腳不沾地,到了傍晚,坐在椅子上,說:姑娘,我腿都酸了。
辛苦了,我說,明天多僱兩個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