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商行里正忙著。
新來的兩個夥計還不熟悉,白芍在裡頭帶著他們整理貨架,我坐在櫃檯後頭對賬,算盤打得噼啪響,屋裡熱熱鬧鬧的,帶著一股新開張的生氣。
門口忽然安靜了一下。
我沒有抬頭,只是感覺到,外頭的動靜停了,像是有什麼東西,把門口的空氣凝住了一瞬。
然後,白芍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,壓低了,卻壓不住那股驚訝:少少東家?
我抬起頭。
顧承訓站在商行門口,穿著一件深色長衫,站得筆直,神情平靜,和平日裡沒有什麼兩樣除了他手裡,拿著一束花。
不是什麼名貴的花,是一束野花,黃的,白的,混在一起,莖葉有些蔫了,像是在外頭走了一段路,被風吹了一路,有點沒精神,可還是被他握在手裡,握得認認真真的。
我坐在櫃檯後頭,看著那束花,愣了一下。
商行裡的兩個新夥計,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悄悄地把頭從貨架後面探出來,兩雙眼睛,齊刷刷地往門口看,又齊刷刷地往我這邊看,再齊刷刷地往門口看。
白芍站在裡間門口,手裡還拿著一塊布,嘴巴微微張開,表情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想笑。
顧承訓站在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,看見那幾雙眼睛,神情微微頓了一下,隨即,他清了清嗓子,說:我來
他停了一下。
看看你。
這四個字,說得比平日低了一些,低到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,可我沒有聽錯,那四個字,是真實的,是一個不太擅長說這種話的人,鼓起了某種勇氣,說出來的。
我低下頭,把嘴角往下壓了壓,把那股想笑的意思壓住,抬起頭,平靜地說:進來吧。
他走進來,把那束花放到櫃檯上,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把手放在膝上,神情還是那樣,平靜,沉,可耳根,比平日,紅了一點點。
我把那束花拿起來,看了看,那幾朵野花,確實有些蔫了,葉子耷拉著,可花還開著,黃的白的,混在一起,有一種說不清的、隨意的、不加修飾的好看。
哪裡摘的?我問。
渡口邊,他說,河邊長的。
我點了點頭,把那束花放到一旁的水罐裡,加了點水,讓它們先緩著。
裡間,白芍壓低了聲音,和那兩個夥計說著什麼,我沒有聽清楚,只聽見一陣細細的、壓著的笑聲,隨即是白芍的聲音:別探頭,做事去!
然後是兩雙腳步聲,匆匆地,往裡走了。
顧承訓坐在對面,聽見那動靜,往裡間方向看了一眼,隨即把目光收回來,看著我,說:生意怎麼樣?
還好,我說,剛開張,慢慢來。
嗯。
你今天沒有事?我問。
有,他說,處理完了,過來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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