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廚房裡有動靜。
不是尋常的動靜,是一種說不清哪裡不對勁的動靜鍋碗瓢盆的聲音,比平日多,比平日亂,偶爾夾著一兩聲壓低了的、像是在罵自己的聲音,細細的,從廚房那邊傳過來。
白芍從外頭進來,神情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想笑的東西,湊到我耳邊,壓低聲音說:姑娘,你猜廚房裡是誰?
我放下手裡的賬冊,說:誰?
少東家。白芍說,他在做點心。
我愣了一下,說:他?
對,白芍說,他把廚娘請出來了,說要自己做,廚娘站在門口,一臉她找了個詞,一臉欲言又止。
我在心裡把這個畫面放了一放,站起來,往廚房方向走。
廚房門口,廚娘果然站在那裡,見我來,如獲大赦,小聲說:少奶奶,少東家說要自己做,老身攔不住
我擺了擺手,走到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。
顧承訓站在灶臺前,面前擺著一堆材料,糯米粉,豆沙,芝麻,還有幾樣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,他低著頭,正在揉一團面,揉得很認真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處理一件極難的事務。
那團面,在他手裡,被揉成了一個說不清是什麼形狀的東西,圓不圓,方不方,有幾個角,像是某種從來沒有見過的生物。
我站在門口,把那個形狀看了一眼,把嘴角往下壓了壓。
顧承訓感覺到有人,抬起頭,見是我,停了一下,隨即,把那團面放下,說:你來了。
嗯,我說,你在做什麼?
蘇式糕點,他說,神情認真,你從前提過,喜歡蘇州的綠豆糕。
我想了想,確實,有一次隨口說過,說蘇州的綠豆糕比上海的好,說父親從前每年清明前後,都會買一盒回來,說那個味道,是蘇州的味道。
就那麼一句隨口的話,他記住了。
你託人學的?我問。
嗯,他說,學了兩天。
我走進廚房,在灶臺旁邊站住,看著那堆材料,又看了看他手邊那幾個已經做好的、形狀各異的成品,說:這個是綠豆糕?
嗯。他說,神情依然認真,形狀不太對,但味道應該是對的。
我拿起一個,那個形狀,大約是想做成方形的,卻做成了一個有五個角的東西,邊緣凹凸不平,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一口,可顏色是對的,淡綠的,帶著一股豆香。
我咬了一口。
豆沙的甜,糯米的軟,芝麻的香,混在一起,味道,確實是對的,甚至比我預想的,好了一點點。
我把那口嚥下去,放下那塊糕,面無表情地說:一般。
顧承訓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
我轉過身,往外走,走到門口,說:白芍,把剩下的端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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