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偏廳,坐下來,重新拿起賬冊,翻開,繼續看。
大約一刻鐘後,白芍進來,把空盤子放到桌上,說:姑娘,吃完了。
嗯。
全吃完了,白芍說,語氣裡帶著一絲什麼,一塊沒剩。
我沒有抬頭,說:知道了。
白芍在旁邊站了一會兒,忍不住,小聲說:姑娘,你說一般,但是
做事去。我說。
白芍笑著出去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,只有翻賬冊的聲音,細細碎碎的。
我坐在那裡,把賬冊翻了兩頁,沒有看進去,腦子裡轉的,是那塊綠豆糕的味道豆沙的甜,糯米的軟,芝麻的香,混在一起,是蘇州的味道,是父親每年清明前後買回來的那盒糕點的味道,是一種很久沒有嚐到的、說不清是什麼的、叫人心裡一暖的味道。
他學了兩天,做出來的,形狀奇怪,可味道是對的。
我低下頭,把嘴角往下壓了壓,把那股想笑的意思壓住,重新看賬冊。
傍晚,顧承訓從外頭進來,在廊下換鞋,見我站在廊邊,走過來,問:好吃嗎?
我想了想,說:還行。
他點了點頭,說:明天再做,形狀練一練。
我看著他,那張臉,認真的,像是在說一件極重要的事,像是那幾個奇形怪狀的綠豆糕,是他眼下最要緊的任務。
我忍不住,輕輕笑了一下,說:不用練,那個形狀,挺好的。
他愣了一下,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,一閃而過,隨即,那嘴角,極輕極輕地,動了一下。
蘇州河的風從院牆外吹過來,把廊下的燈籠輕輕推了一下,晃了晃,又穩住了。
那天夜裡,我坐在妝臺前,對著鏡子裡的自己,把這些天的事,慢慢地,過了一遍。
送花,道歉,做點心。
這三件事,放在一起,放在顧承訓這個人身上,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奇異的、叫人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心裡一暖的感覺。
這個人,從前是什麼樣的洞房那夜說了兩個字就走了,深夜帶著血跡回來一聲不吭,書房裡說話硬得像一塊石頭,沉默起來能沉默整整一天,冷起來能冷得叫人以為他是一塊石頭。
現在是什麼樣的拿著一束蔫了的野花站在商行門口,磕磕絆絆地說道歉,在廚房裡揉出五個角的綠豆糕,認真地說明天再練。
同一個人,同一張臉,同一雙眼睛,可那種叫人難以親近的冷意,一點一點地,在消融,在變成別的什麼。
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,把那盞燈吹滅,躺下來。
窗外蘇州河的水聲,一如既往,細綿綿的。
可今夜,那水聲裡,有什麼東西,是新的,是從前沒有的,像是一條河,流了很久很久,終於,流到了一個它該去的地方安靜地流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