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路，確實不好走。
陳師兄找來的嚮導，是個跑了多年水路的老船伕，姓周，五十多歲，話不多，可認路，知道哪裡有封鎖，哪裡可以繞，哪裡的水路還通。
我和白芍跟著他，從上海出發，走了將近一天，繞了兩道彎，過了一條封鎖線，才到了宋廷玉說的那個小鎮。
小鎮不大，靠著蘇州河的一條支流，街上的人少了許多，店鋪有的開著，有的關著，空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壓著的、叫人心裡發沉的氣息。
周老帶我們找到那棟房子，是一間普通的民居，青磚牆，木門，門口有個老婦人坐著，見我們來，站起來，往裡喊了一聲，隨即，一個年輕人出來，認出了我，說：少奶奶，你來了。
他在哪裡？我問。
裡間，那年輕人說，傷在左肩，昨天換過藥了，今天好一些了。
我點了點頭，推開裡間的門，走進去。
房間不大，一張木床，一張小桌，窗戶開著，外頭的光線斜斜地打進來，把床上那個人的側臉，照得分明。
顧承訓躺在床上，左肩纏著繃帶，眼睛閉著，像是睡著了，可我走進來的腳步聲，讓他睜開了眼睛。
他看見我，愣了一下。
那一下，極短，短到旁邊的人大約都沒有注意到，可我注意到了那雙眼睛，在看見我的那一刻，有什麼東西，在極深的地方，輕輕地，動了一下。
然後，他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，帶著一股病中的疲憊，說：你來幹什麼？
我走到床邊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，看著他，說：來接你回家。
他看著我，沉默了片刻，說：這條路，不好走。
走過來了。我說。
危險。
沒事。
他看著我，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，輕輕地動了一下，說：你不該來的。
你受傷了，我說，你動不了，你一個人在這裡，我不來，誰來？
他沉默了，那沉默比方才更長，長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再說話了，他才開口，聲音低，比平日更低，說：雲煙。
嗯。
你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找詞，找了很久，才說，你辛苦了。
這三個字，落下來，我在心裡把它們放了一放，心裡有什麼東西，輕輕地，動了一下，動得我把那口氣，慢慢地，壓住，才開口，說：你也辛苦了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，只有窗外那條支流的水聲，細細的，比蘇州河的水聲小，卻是一樣的，不急不緩，一直流著。
白芍在門口探了探頭，見我們兩個都在，悄悄地，把門帶上了。
我坐在床邊，看著他，那張臉，比從前瘦了一些，眼下有些青，左肩的繃帶纏得厚，可那雙眼睛，還是那樣，深，沉，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，此刻，那口井裡，有什麼東西，是一種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冷，不是沉，是一種很輕的、很安靜的、像是一個人，在最難的地方，忽然看見了一盞燈，那種，說不清是什麼的，安心。
顧承訓，我說，你說了必須回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