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安靜了,只有窗外蘇州河的水聲,細細的,綿綿的,一如既往,不急不緩。
可那夜,那水聲聽起來,和從前不一樣了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、沉甸甸的、叫人心裡發緊的東西,像是這條河,也感覺到了,有什麼東西,要來了。
那天夜裡,我沒有睡著。
躺在床上,聽著蘇州河的水聲,把顧承訓說的那些話,一句一句地,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不能說去哪裡。有風險。後天走。
這三件事,加在一起,壓在心裡,不輕。
可我知道,這件事,是他必須去做的,就像他說的,若是他不去,會有更多人出不來。
這個人,做了五年的情報工作,把所有的危險都壓在自己身上,一聲不吭,不求任何人知道,不求任何人感謝,只是做,一直做,做到今天,做到這個夏天,做到這件比從前所有的事都更重的任務落到他面前。
我攔不住,也不該攔。
可我心裡那塊石頭,在這一刻,壓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重,重得我把手攥緊了,攥到指節發白,才慢慢地,鬆開。
白芍在外間,不知道什麼時候,悄悄地,把燈撥亮了一些,橘黃的光從簾子縫裡透進來,把帳頂照出一片模糊的暖色。
我盯著那片暖色,把那口氣,慢慢地,撥出去。
顧承訓,你說了好。
你說了,你必須回來。
我記著這句話,我等著。
窗外蘇州河的水聲,一陣,一陣,無聲無息,陪著這座城,陪著這個夜晚,一直流著,流向它該去的地方。
第二天,顧承訓沒有出門,在書房裡待了一整天。
我沒有去打擾他,只是讓白芍送了飯進去,讓廚房備了他平日愛吃的幾樣菜,讓林伯年把顧家的事務都處理妥當,讓一切,都安安靜靜的,不給他添亂。
傍晚,他從書房出來,在廊下見到我,停了一下,說:你今天沒有去商行?
沒有,我說,在家裡。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動了一下,說:不用特意
我知道,我說,我就是想在家裡待著。
他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我們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樹,看著蘇州河的風把樹葉吹得輕輕搖動,誰都沒有說話。
那種沉默,不是從前的那種從前的沉默,是兩塊石頭各自沉在河底;現在的沉默,是兩個人,站在同一片光裡,把所有的話,都壓在那片安靜裡,不說,卻都知道。
顧承訓,我開口。
嗯。
明天,我說,我送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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