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在那個小鎮待了七天。
七天裡，我每天給他換藥，每天陪著他，把那些從前沒有說過的話，慢慢地，一句一句地，說出來。
不是大事，是小事他說，他第一次見到我，是在程晚霜的那場聚會上，我和程晚霜說話，說到什麼，笑了一下，他記住了那個笑；我說，我第一次見到他，是在顧家碼頭，他站在那裡，背對著我，肩背筆直，我心裡想，這個人，不好相處；他說，他知道我在查賬，知道我查出來了，卻沒有攔，是因為他想看看，我能查到哪裡；我說，我查到了江南貨行，查到了那三千塊，心裡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，卻不急著下結論。
就這樣，一件一件，把那些從前各自壓在心底的事，慢慢地，說出來，說到最後，那些事，都不重了，都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、輕輕的、叫人心裡一暖的東西。
第七天，他說可以走了。
我們原路返回，周老帶著路，白芍跟著，顧承訓走得慢，左肩還不能用力，可他走得穩，一步一步，踩在那條繞路的小道上，不急，不停。
回到上海，是一個陰天的下午。
顧承祁在顧家門口等著，見我們回來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，那眼睛，紅了，他走過來，在顧承訓面前站住，看了他一眼，說：哥，你回來了。
嗯。顧承訓說，回來了。
顧承祁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話，轉身，把院門推開，讓我們進去。
老太太在正廳裡等著，見顧承訓進來，站起來，走過來，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，那眼眶，慢慢地，紅了，說：回來了，好，回來了就好。
顧承訓在她面前站著，低下頭，說：讓老太太擔心了。
老太太擺了擺手，說：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。
那天晚上，顧家的飯桌上，坐了好幾個人我，顧承訓，顧承祁，老太太，還有程晚霜，還有宋廷玉。
菜備了一桌，熱熱鬧鬧的，帶著一股久違的煙火氣。
顧承祁舉起茶杯，說：我說幾句
少說廢話，顧承訓說，吃飯。
顧承祁愣了一下，隨即，噗嗤一聲，笑出來了，說：好，吃飯，吃飯。
那頓飯，吃了很久，吃到天色完全黑透，吃到老太太說困了，先去歇著，吃到程晚霜和宋廷玉告辭，吃到顧承祁一個人把最後幾道菜掃乾淨，打了個飽嗝，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，只剩下我和顧承訓。
他坐在那裡，看著桌上那些空了的碗碟，沉默了片刻，說：熱鬧。
嗯，我說，熱鬧好。
他看了我一眼，那嘴角，極輕極輕地，動了一下，說：嗯，熱鬧好。
後來，老太太在那年冬天，安然離世。
走之前，她把我叫到床邊，握著我的手，說了很久的話，說了顧家的事，說了顧承訓小時候的事，說了她這一輩子，最後，她說：雲煙，你是個好孩子，比老身當年想的，好太多了。
我握著她的手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陪著她。
她最後說的一句話，是：好好過日子。
我點了點頭，說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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