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他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。
不是問,是說,說得很平,像是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,只是等到今天,才說出來。
我沒有問去哪裡,只是換了件外衫,跟著他出門。
走出顧家院門,沿著蘇州河邊的路,往東走,走了一段,我認出來了是去渡口的方向。
長安渡口。
我們走過這條路很多次了,從剛進顧家那段時間,我一個人走過來,站在渡口邊,把所有的事壓在心裡,等天亮;到後來,兩個人一起走過來,說那些從前沒有說過的話;到那個月下的夜晚,他說了那句我當年,是喜歡你的;到第三卷末,我靠上他的肩,說我們重新開始。
這條路,走了一年多,走過了所有的來路,走到了今天。
渡口的青石臺階,還是那樣,斑駁的繫船樁,幾艘烏篷船停在水邊,蘇州河的水在暮色裡,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,遠處有船燈漂過,一閃,便沒了。
我們在臺階上站住,看著那片水,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站了一會兒,他開口,說:雲煙。
嗯。
他沉默了片刻,從口袋裡,取出一樣東西,放到我面前。
是一枚戒指。
素簡的,銀的,沒有什麼花紋,沒有什麼寶石,只是一枚素簡的銀戒指,在暮色裡,泛著一點淡淡的光。
我看著那枚戒指,沒有說話,等他說。
當年虧欠你的,他說,聲音低,這輩子還。他停了一下,你願不願意,重新嫁我一次。
這句話落下去,蘇州河的水聲在旁邊,一陣,一陣,無聲無息。
我站在那裡,把那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放,放了很久,放到那點熱意慢慢地從心底漫上來,漫到眼眶,我把那口氣,慢慢地,壓住,抬頭,看著他。
他看著我,那雙眼睛,在暮色裡,有什麼東西,是一種很深的、很重的、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,在極深的地方,輕輕地,等著。
我看著他,忍不住,笑了。
不是輕輕地笑,是真的笑出來了,笑出了聲,笑到眼眶裡那點熱意,再也壓不住,漫下來了,漫到臉上,我低下頭,把那點溼意,用手背擦了擦,抬起頭,說:顧承訓,你這個人,一輩子都不會說話。
他愣了一下,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動了一下,說:怎麼了?
重新嫁我一次,我說,你就想出來這麼一句?
他沉默了片刻,說:有什麼不對?
沒有不對,我說,就是我停了一下,把那股想笑的意思壓住,就是,你這個人,一輩子都不會說話。
他看著我,那嘴角,極輕極輕地,動了一下,說:那你願不願意?
我低頭,看著他手裡那枚素簡的銀戒指,看了很久,把那口氣,慢慢地,撥出去,然後,把手,伸出去了。
他握住我的手,把那枚戒指,慢慢地,套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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