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訓,你說當年虧欠我的,這輩子還。
很多年了,你還了多少?
我在心裡把這個問題放了一放,隨即,把它放下了。
不用算了。
這筆賬,不用算了。
有些東西,不是賬目,算不清,也不需要算清,只需要一直在一直走,一直往前。
蘇州河的風從水面上吹過來,帶著一股春天特有的、清涼的、帶著水氣的風,把我鬢邊的碎髮吹起來,顧承訓伸出手,把那縷髮絲,輕輕地,別到我耳後。
還是那個動作,還是那樣輕,那樣慢,像是十六年前那個月下的渡口,像是他第一次幫我別好髮絲的那一刻,一模一樣。
我抬頭,看著他,他看著我,眼角的笑紋,在春雨裡,深了一點。
前頭,顧安寧的聲音傳來:爸爸,媽媽快點
我們對視了一眼,同時笑了。
然後往前走。
蘇州河的水聲,一陣一陣,無聲無息,陪著這座城,陪著這條路,陪著這對走了十六年的人,一直流著,流著流著流向它該去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,吃完飯,顧安寧去做功課了,顧承訓坐在書房裡,我坐在偏廳,把那本《商務算學通論》取出來,翻到扉頁,看了看那四個字。
聰慧如你。
那四個字,寫了很多年了,墨跡早就乾透了,可還在,清清楚楚地,在那裡。
我把那本書合上,放回原處,走到書房門口,敲了敲門,說:顧承訓。
嗯。
今天安寧問的那個問題,我說,你怎麼想的?
他放下手裡的東西,抬頭看我,說:什麼問題?
遇見了,別離了,又找回來了,我說,然後呢?
他看著我,沉默了片刻,那嘴角,極輕極輕地,動了一下,說:然後就再也沒有分開。
就這一句?
還有,他說,聲音低,然後,值了。
這兩個字,落下來,我在心裡把它們放了一放,放了很久,放到那點熱意慢慢地從心底漫上來,才開口,說:嗯值了。
屋裡安靜了,只有窗外蘇州河的水聲,細細綿綿的,一如既往,不急不緩陪著這座城,陪著這個夜晚一直流著。
多少年以後,這條河還在我們還在。
蘇州河的風從窗格里透進來,把燈火壓低了一下,忽地一暗,又重新亮起來,把這個屋子,把這兩個人,照得暖暖的,安安靜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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