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糖罐,是阿禾的命根子。
粗陶的,邊兒都磕掉了一塊,是她剛來時,我在街邊給她買的第一樣東西。她拿它裝桂花糖、裝花生、裝一切她捨不得一口吃完的零嘴,寶貝得不得了,走到哪兒帶到哪兒。
我接過來,指尖有些抖。
“姑娘,”齊媽媽紅著眼,“老身收拾阿禾屋子……本想著,把她的東西都好好收起來……這罐子,我拿起來的時候,覺著底下……底下壓著東西。”
我開啟蓋子。裡頭空了,那些零嘴,阿禾大約早分給了粥棚的孩子們。
我把罐子倒過來,罐底,果然壓著一張疊得小小的紙。
我把它取出來,展開。
那一刻,我的手,徹底停住了。
紙上是阿禾的字。
歪歪扭扭的,一筆一畫,寫得極認真。那是我教她記賬時,我們倆商量出來的一套記號——她記不住那些正經的字,我就教她用畫的:一個小圓圈是“來過”,一道槓是“一次”,太陽畫一半是“早上”,月亮是“夜裡”……只有我們兩個人懂。
她把這套記號,用在了這張紙上。
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,看懂了。
第一行:後巷,灰衣人,夜裡,三道槓。
——有個穿灰衣裳的人,夜裡,來過商行後巷三次。
第二行,旁邊她還畫了一個小小的、歪歪的算盤——那是她給“韓掌櫃”起的記號,因為韓世鈞從前總在她面前撥算盤,她就用算盤代表他。
算盤,灰衣人,一起。太陽畫一半。
——韓掌櫃,和那個灰衣人,碰過頭,是在早上。
底下還有第三行、第四行,記著日子,記著那幾個“壞人”來商行門口探頭探腦的時辰。
一個八歲的孩子。
她大約只當是在玩,只當是在學娘“記賬”,把她看見的、覺得“不對勁”的人和事,用我們倆的記號,一筆一筆,記了下來。
她不知道,她記下的,是韓世鈞和那夥人接頭的行蹤。
她不知道,就是這些“灰衣人”,幾天後,砸了粥棚,踩死了她。
她更不知道,她這張藏在糖罐底下、只當是好玩的“歪字賬”,成了能把兇手釘死的——鐵證。
我坐在那兒,把那張紙,捧在手裡,捧了很久。
齊媽媽在一旁,早已泣不成聲。白芍捂著嘴,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。
我沒有出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