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父親墳前那場雨起,我就學會了,悲到極處,眼淚是會幹的。這些日子,阿禾的頭七,查封,打臉,我一滴眼淚都沒掉過。
可這一刻,看著阿禾那歪歪扭扭的、只有我們倆懂的記號,看著她畫的那個笨拙的小算盤——
我的眼淚,毫無預兆地,落了下來。
一滴,砸在那張紙上,暈開一小團墨。
我慌忙用手去擋,怕汙了她的字。
阿禾。
娘教你記賬,是想讓你往後有個傍身的本事。娘沒想到,你頭一回正經記的賬,記的是害你的人。
娘也沒想到,你到最後,還在替娘……指路。
我把那張紙,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
那半塊桂花糖硌進掌心的疼,那聲“一條命算不得什麼大事”,此刻,和阿禾這張歪字賬疊在一起,燒成了一團。
我睜開眼時,眼淚已經收住了。
我站起身,把那張紙,極小心地,用乾淨的帕子包好,和那張我從舊賬裡理出的、韓世鈞私通田昌明餘黨的線,放在了一處。
一張,是賬。
一張,是命。
“齊媽媽,白芍。”我說,聲音已經穩了,穩得像結了冰的江面,“阿禾沒有白死。”
她們抬起頭,看著我。
“她替我記下了韓世鈞接頭的時間、地點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我手裡,已經有了他私通舊黨、貪墨商行的賬。這兩樣湊在一起——”
我把那包好的帕子,攥在手裡。
“夠把他,送上路了。”
話音剛落,院外傳來一陣熟悉的、極輕的腳步聲。
是顧承訓回來了。
他一進門,看見我手裡攥著的帕子,看見齊媽媽白芍的紅眼睛,腳步頓了一下。
然後,他快步走過來,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,是我極少見到的、藏不住的鄭重。
“雲煙。”他說,“祁弟的訊息,坐實了。”
“我這邊,也理出了一整條線。”他看著我,“從韓世鈞,到他背後的岑野川。”
“該說的,我今天,全告訴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