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書房的燈,亮到很晚。
顧承訓把他這些日子在暗處理出的東西,一樣一樣,攤在我面前。
不是紙。是他記在腦子裡的——他跟我一樣,有些東西,從不落在紙上。他說一句,我記一句,兩個人的記性湊在一處,把那張網,一寸一寸,鋪了開來。
“韓世鈞投靠的,是七十六號一路的岑野川。”他說,“這個岑野川,是特務機關裡管經濟的——說白了,就是替日本人搜刮上海的錢糧。走私、統制、勒索,都是他的手筆。韓世鈞獻上顧家的聯絡圖、賣了祁弟的學堂,換來的,就是給岑野川做一條能咬人的狗。”
“一條狗。”我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。
“對韓世鈞來說,是榮華。”顧承訓看著我,“對岑野川來說,是工具。這種人,用得著的時候是心腹,用不著的時候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是棄子。”
我心裡那條一直在盤算的線,忽然亮了。
“承訓。”我說,“我不想自己動手殺韓世鈞。”
他抬眼看我。
“我殺他,太便宜他了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我要讓他,死在岑野川手裡。讓他到死都想不明白——他拼了命去討好、去賣主求榮換來的那個主子,怎麼會回過頭來,要了他的命。”
顧承訓靜靜地看著我,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,慢慢地,浮起一點我熟悉的東西——是懂。是這世上,只有他,能懂我這套“以賬殺人”的路數。
“你手裡,”他說,“有他貪墨的賬。”
“三年的髒錢,筆筆都記著。”我點頭,“岑野川這種人,最恨什麼?最恨手底下的狗,揹著他,偷偷藏私、兩頭下注。我只要把韓世鈞貪墨的證據,不動聲色地,遞到岑野川眼前——”
“借刀殺人。”顧承訓替我說了出來。
“借刀殺人。”我重複了一遍。
書房裡靜了片刻。窗外蘇州河的水聲,細細的,綿綿的。
顧承訓忽然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蹲下來,與我平視。
這個惜字如金、素來端著的男人,此刻離我這樣近,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從不輕易示人的東西——痛,恨,還有一種沉甸甸的、要與我共擔的鄭重。
“雲煙。”他開口,“祁弟的學堂,幾十個孩子,是我顧家的債。阿禾,是我們兩個人的女兒。”
我的心,猛地一顫。
我們兩個人的女兒。
阿禾偎在他膝頭喊“顧伯伯”的樣子,此刻,像針一樣扎進我心裡。
“這筆賬,”他握住我的手,握得極緊,“你走明的,我走暗的。你用賬,我用命。我陪你,一筆一筆,要回來。”
我看著他。
從蘇州那場雨裡,被叔父賣去上海抵債的那個我,到今天——我以為我早已經不會再為什麼而動搖。可這一刻,看著他,看著他眼底那與我一模一樣的痛和恨,我忽然明白,這世上最狠的復仇,從來不是一個人咬著牙撐過去的。
是有一個人,與你並肩,說“我陪你”。
第一部裡,他曾對我說“往後不用一個人了”。
那時,我信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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