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給韓世鈞準備的那套“乾淨賬”,交出去的時候,動了一點手腳。
不是明面上的手腳。明面上的賬,筆筆都對,任他翻爛了也挑不出錯。我動的,是賬縫裡的東西。
三年前那七筆“損耗三成”的棉紗賬,我沒有刪,反而,我把它們,做得更“清楚”了些。
我在那幾筆賬後頭,添了幾行不起眼的備註——都是些採買的日子、經手人的畫押、往來商號的名目。看起來,是盡職的賬房該做的記錄。可這幾行字湊在一處,恰好能拼出一條線:這筆挪出去的銀子,最後沒有進商行的賬,而是拐了個彎,流進了一個私人的戶頭。
那個戶頭,我查過了。是韓世鈞的。
我把這套賬,交給了來監收的特務。
我知道,這套賬,一定會送到岑野川案頭。岑野川這種人,最愛查手下的賬——不是查他們貪不貪,是查他們瞞不瞞他。一條狗,偷吃主人的骨頭,主人未必真心疼那根骨頭;他疼的是,這狗揹著他,還留了一手。
三天後,訊息傳來了。
韓世鈞被岑野川連夜叫去問話。
我是從周慕雲那裡聽來的。她訊息靈通,說韓世鈞那夜從岑公館出來,臉色白得像紙,官帽底下全是汗,在門口站了半晌才走。
“他被主子敲打了。”周慕雲坐在商行後堂,端著我給她的茶,眼睛發亮,“我打聽到,岑野川把一套賬摔在他臉上,問他,商行的銀子,怎麼會拐進他私人的戶頭。”
我端著茶,沒說話,心裡卻清楚——那“一套賬”,正是我交出去的。
“韓世鈞當場就懵了。”周慕雲說,“他辯解,說那是商行舊賬、是沈雲煙做的手腳。可他辯不清——賬是真的,戶頭是真的,畫押也是真的。他越描越黑,氣得跳腳,卻查不出這漏,到底出在哪兒。”
我聽著,慢慢地,笑了一下。
他查不出。
因為那不是漏。那是我三年前就替他記好、如今才遞到他主子眼前的——賬。
韓世鈞做夢也想不到,害他的,不是什麼高人暗算,是他自己三年前貪下的那幾筆髒錢,是我這個他當眾羞辱、以為翻不了身的舊主子,把這幾筆賬,原封不動,還給了他。
“沈雲煙,”周慕雲看著我,那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,幾分佩服,“你這一手……不動聲色,就讓岑野川自己起了疑心。你不是在報仇,你是在……下棋。”
“我不下棋。”我放下茶盞,“我記賬。”
“欠我的,我一筆一筆,記著。”我看著她,“到該還的時候,連本帶利,一次算清。”
周慕雲怔了怔,忽然笑起來,一拍桌子:“痛快!沈雲煙,我周慕雲,交你這個朋友了!”
後堂的氣氛,頭一回,有了點暖意。
可就在這時,白芍從前頭急急跑進來,壓低聲音:“姑娘,週記者——韓世鈞的人,又在商行對門那茶樓上,盯著咱們的門呢。已經守了兩天了。”
我和周慕雲對視一眼。
他被主子敲打,不敢再明著來抄。可他咽不下這口氣。
他要盯。他要查。他要找出,到底是誰,在暗處擺了他一道。
“他盯著咱們的門,”我慢慢站起身,“那咱們,也該看看,他的門,通到哪兒去。”
周慕雲一挑眉:“你想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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