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原是不肯的。
白芍膽子小，這是打蘇州起我就知道的。當年顧家下馬威，她躲在我身後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讓她去盯韓世鈞的據點，我怕她出事。
可她這一回，倔得很。
“姑娘，”她紅著眼睛，“你總說，我打蘇州跟你來，一晃這些年了。當年我什麼都不懂，只會躲在你身後哭。可如今……如今阿禾沒了，你一個人扛著這麼大的事，我不能再只會哭了。”
“我扮繡娘，是最不惹眼的。”她說，“我就遠遠看著，記下誰進誰出，絕不近前。姑娘，你信我這一回。”
我看著她。
我想起阿禾。想起那個也是從我身邊、被人硬生生奪走的孩子。
我不能把身邊的人，都鎖在屋裡護著。這世道，鎖不住。我能做的，是教他們本事，然後，信他們。
“好。”我說，“但你要記住三條。”
我把話，一條一條，說給她聽：只看，不問；記時辰、記人數、記衣著，別的一概不管；一旦覺得不對，立刻走，什麼都不要帶。
白芍一條一條，認認真真地點頭。
我又叫來周慕雲，讓她的人，在暗處遠遠接應白芍——白芍是我的軟肋，我不能讓她一個人涉險。
第二天，白芍換了身粗布衣裳，挎著個繡線籃子，走街串巷地，去了韓世鈞那處據點附近。
那是虹口一帶，一家掛著“糧棧”招牌、實則倒賣走私糧的鋪子。白芍就在那條街上，走來走去，替人補個荷包、繡個鞋面，一坐就是大半天，眼睛卻沒閒著。
頭一天，平安回來了。她記下了：辰時，有三個穿灰短打的人進去；午時，一輛蓋著油布的貨車，從後門出。
第二天，也平安。她記下了：韓世鈞的馬車，未時來過一趟，停了半個時辰。
我把她記的，一條一條，和我腦子裡那本賬，對照。漸漸地，一條線，清晰起來——這家糧棧，進的是賑濟糧，出的是黑市價；經手的，是田昌明當年那夥舊人；而韓世鈞，就是這條走私線上，替岑野川看著錢袋子的人。
第三天，出事了。
那日白芍在街角繡花，一輛馬車忽然在她面前停下。車上下來一個人，盯著她看了兩眼，忽然皺眉：“這繡娘，我瞧著眼熟。”
白芍的心，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人，是前幾日在商行門口、跟著韓世鈞來抄賬的一個特務。他見過她——她那日就站在我身後。
“你，抬起頭來。”那人喝道。
白芍的手，抖得針都拿不穩。她死死低著頭，含糊道：“官爺，認錯人了，我就是個繡娘……”
那人不信，一把就要來掀她的斗笠。
千鈞一髮之際，斜刺裡衝出一個人，“哎喲”一聲，端著一筐雞蛋，結結實實撞在那特務身上。雞蛋碎了一地，蛋液濺了那人一身。
“哎喲喂！官爺對不住！瞎了眼了！”那人一疊聲地賠不是，又是擦又是抹，手忙腳亂地，把那特務纏住了。
是周慕雲的接應。
白芍趁著這亂，挎起籃子，低著頭，快步拐進旁邊的巷子，一路小跑，轉了三四個彎，才甩脫了後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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