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白芍那張紙上描的人,說給齊媽媽聽。
五十上下,瘸左腿,蘇州口音,在虹口那家走私糧棧裡管賬。
齊媽媽本在擇菜,聽著聽著,手停了。她抬起頭,臉上的血色,一點一點褪了下去。
“姑娘,”她聲音發緊,“這人……左腿是不是,走路往外撇?”
我看向白芍。白芍忙點頭:“是!就是往外撇,一瘸一瘸的!”
齊媽媽手裡的菜,啪地掉在地上。
“是他。”她喃喃道,“是錢瘸子。”
“誰?”
齊媽媽的臉,青一陣白一陣,那是我極少在她臉上見到的、又驚又恨的神色。
“錢瘸子,大名錢有德。”她一字一句,咬著牙,“姑娘,你不記得他了,那會兒你還小。他……他早年是咱們蘇州沈家的賬房!就是你父親當家那會兒,管過幾年賬的!”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他手腳不乾淨,偷了公中的錢,被你父親攆了出去。”齊媽媽越說越氣,“這個白眼狼!你父親念他上有老下有小,沒送他見官,只攆他走,還給了他一筆盤纏!他倒好,出去逢人就說沈家的壞話,後來……後來聽說,投了田昌明!”
田昌明。
又是田昌明。
那個第一部裡,跟著魏錦堂害過我、最後落了網的田昌明。他人是倒了,可他手底下這些盤根錯節的舊人,像地底的根,還活著,還在。
錢有德——一個被我父親攆走的沈家舊僕,投了田昌明;如今田昌明倒了,他又爬進了韓世鈞、岑野川的走私線裡,替他們管賬。
我坐在那兒,把這條線,在心裡一寸一寸地理。
韓世鈞起家,靠的是什麼?
我原以為,他不過是淞滬一亂,見風使舵,投了日本人。可現在我明白了——他能這麼快在岑野川手下站穩腳跟、能這麼熟門熟路地接管走私糧線,是因為,他手裡,握著一份現成的“人脈舊賬”。
那就是田昌明留下的那夥舊人——錢有德這樣的賬房、那些供貨的商號、那條走私的門路。
韓世鈞,是踩著田昌明的屍骨,和這些舊人的關係,爬上來的。
新仇和舊恨,在這一刻,擰成了一股繩。
害我父親的那夥人的餘脈,和害死阿禾的韓世鈞,是同一條線上的螞蚱。
“姑娘,”齊媽媽看著我,眼圈紅了,“這個錢瘸子,當年就欠著沈家的情,反咬一口。如今,他又……又扯進了害阿禾的這攤事裡。這世上,怎麼會有這樣的人!”
我伸手,握住齊媽媽那雙還在抖的手。
“齊媽媽,”我說,“你今天,幫了我一個大忙。”
“這條線,從我父親那會兒起,就埋著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如今,該到把它,連根挖出來的時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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