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船賑濟糧，夠幾萬難民吃一個月的救命糧，韓世鈞和岑野川，要把它倒賣出去，中飽私囊、資敵牟利。
我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，想這件事該怎麼辦。
明搶，我搶不過。特務機關手裡有槍，我手裡只有一本賬。我要是硬著來，跳出去揭發，轉眼就是“通匪”的罪名，商行封了，人也進去了，那船糧，照樣運走。
硬碰硬，是死路。
可這世上的事，從來不是隻有硬碰硬一條路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我想通了。
我叫來周慕雲和林伯年，把我的主意，說給他們聽。
“我們不去搶那船糧。”我說，“我們去搶——那個“名聲”。”
周慕雲一愣：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那船糧，明面上是“賑濟糧”，是官府撥下來救難民的。”我一字一句，“韓世鈞他們能倒賣，靠的是什麼？靠的是無聲無息，靠的是沒人盯著。那我們，就讓全上海的人，都盯著這船糧。”
我看著周慕雲：“週記者，你替我在《申報》上，登一則訊息——就說長安商行,感念時艱,願傾力助賑,要認捐一大批糧食,充作難民口糧;並懇請上海各界善長仁翁,共襄義舉,讓每一粒賑濟糧,都送到難民嘴裡。”
周慕雲眼睛一亮，隨即又皺眉：“可你這一登，等於把“賑濟糧”這三個字，架到了火上烤。全上海都知道有這麼一批救命糧了，都盯著了——韓世鈞他們，還怎麼敢明目張膽地運走？”
“對。”我看著她，“這批糧，是死是活，全上海都看著。他們要是還敢倒賣，就是當著幾萬難民的面，搶他們的救命糧。這個罵名，岑野川擔得起，韓世鈞擔不起。”
“這叫,把他們架起來。”我說,“架到檯面上,架到光底下。他們最怕的,不是我,是這滿城百姓的眼睛。”
周慕雲怔怔地看著我，忽然一拍桌子，笑了出來：“沈雲煙！你這一手,太狠了!你不動一刀一槍,就把他們逼到牆角——他們運,是當眾搶糧,遭萬人唾罵;不運,是煮熟的鴨子飛了,岑野川饒不了韓世鈞!進退兩難!”
“這叫,以柔克剛。”我端起茶,淡淡道,“我一個婦道人家,不會打打殺殺。我只會,讓做壞事的人,壞事做不成。”
三日後，《申報》頭版，登出了長安商行認捐助賑的訊息。周慕雲的筆頭厲害,一篇文章寫得聲情並茂,把難民的苦、賑濟糧的重、善商的義,寫得滿城皆知。一時間,上海各界紛紛響應,商戶、學堂、教會,都盯上了這批糧。
那船糧，成了全上海的眼珠子。
韓世鈞那邊，果然亂了。
周慕雲打聽來的訊息:韓世鈞連夜去見岑野川,兩人關起門來吵了很久。那船糧,運,不敢運了——真當眾搶了難民的救命糧,激起民變,連日本人都要怪岑野川辦事不利、惹出亂子;不運,又不甘心那到嘴的肥肉。
最後,那船糧,硬生生被這滿城的眼睛,逼得沒能倒賣出去。
後來,在周慕雲的報紙和各界的盯梢下,那批糧,大半真的分到了難民手裡。
我站在商行的窗前,看著外頭領糧的難民排成長隊,一張張菜色的臉上,有了點活氣。
白芍在一旁,又是佩服又是感慨:“姑娘,你救了這麼多人……”
我沒說話。
我救的這些人裡,有多少個,是別人家的阿禾。
我只是想,阿禾護著的那袋米,沒能分出去。那我就替她,把這一船米,分出去。
阿禾,你看見了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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