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芍說她看出了名堂。
我走到堂中,她把三樣東西,攤在長案上:阿禾那張糖罐底的“歪字賬”、我從商行舊賬裡理出的那條線、還有周慕雲這些日子送來的、關於走私糧棧那夥人的調查。
三樣東西,本是各不相干的。可白芍這些日子跟著我記賬、盯梢,眼睛也毒了。她指著阿禾那張紙上的一行——“後巷,灰衣人,夜裡,三道槓”。
“姑娘,你看,”她聲音發緊,“阿禾記的“灰衣人夜裡來後巷三次”,那三次的日子——我這幾天盯梢記的、還有周記者查的,那家糧棧的灰衣打手出門的日子,對得上!一天不差!”
我的心,猛地一跳。
我俯下身,把三樣東西,一行一行地對。
阿禾用她那套只有我們倆懂的記號,記下了“灰衣人”夜裡來商行後巷、和“韓掌櫃”接頭的三個日子。
周慕雲查到的,是那家走私糧棧裡,幾個灰衣打手,在那三個日子的夜裡,都不在棧裡——去向不明。
而我商行的舊賬上,恰好,那三個日子的次日一早,都有一筆說不清的“打點”支出,經手人的畫押,是韓世鈞。
三樣東西,嚴絲合縫,拼成了一整條鐵鏈——
砸粥棚、踩死阿禾的那幾個“稅警”,就是這家糧棧的灰衣打手;他們動手前,夜裡來商行後巷,和韓世鈞接過頭;接頭的次日,韓世鈞就動了那筆“打點”的賬。
換句話說,踩死阿禾,不是什麼“手下沒輕重的意外”。
是韓世鈞,提前踩好點、給了錢、下了令的——蓄謀。
我扶著長案,站了很久。
那半塊桂花糖硌進掌心的舊痛,那聲“一條命算不得什麼大事”,此刻,和這條鐵鏈上的每一個字,燒在一處。
我早就知道是他。可“知道”,和“證據確鑿”,是兩回事。
如今,鐵證在手了。
而這鐵證的第一塊磚,是阿禾——那個被他踩死的、八歲的孩子,用她那本只當是好玩的“歪字賬”,親手,替娘壘起來的。
阿禾。
娘知道你怕黑。娘知道你到最後,都攥著那袋米,沒捨得吃那半塊糖。
可你留下的這幾行字,娘拿它,能要那個人的命。
我直起身,把那張糖罐底的紙,極小心地,重新用帕子包好。
“白芍,”我說,聲音穩得像結了冰的江面,“你今天,立了大功。”
白芍紅著眼睛,搖頭:“是阿禾……是阿禾立的功。”
我沒說話。我把這三樣東西,收在一處,然後,我做了一件事——
我把這份鐵證,一分為二。
一份,我原樣封存,藏在最穩妥的地方。這一份,是留著日後,把韓世鈞、連同他背後那夥人,一起送上公堂、當眾定罪用的。
另一份,我另做了一套——不揭穿他殺人,只挑出其中“韓世鈞私自動用款項、勾結棧行牟利”的那幾筆賬。這一份,我要做局,悄悄遞到岑野川眼前,給他那已經起了的疑心,再添一把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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