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見開門聲,陸鳴轉過頭,看見進來的是小姨。
梅薇剛過三十歲,長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,整個人透著一股利落勁兒,眉眼間帶著常年在廠裡周旋打磨出的精明。
她登登幾步走到茶几旁,拿起陸鳴面前的杯子,一仰脖子喝了個乾淨,呸呸兩下吐掉茶渣,這才開了口。
“姐夫,工人們都在樓下,想見你一面。”
陸川抬起頭,臉上蒙著一層化不開的倦意,“怎麼?錢不夠嗎?”
梅薇嘴唇動了動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只搖了搖頭:“一兩句話講不明白,你還是下去看看吧。”
陸川眼底掠過一片灰暗,像是早已料到了結果。他輕輕嘆了口氣,起身往門外走。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陸鳴跟在父親身後,一步步走下樓梯。
剛到一樓,就看見大廳裡擠了三十多個女工,烏泱泱站了一片,都安靜地候著,沒人說話。
見陸川走出來,女工們下意識地圍攏上前,數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陸川被這些目光一刺,頭不自覺地垂了下去,聲音悶沉沉的,像被重物壓住。
“各位老姐妹,實在對不住。如今廠裡確實拿不出錢,該給老員工的離職補償,我是真的湊不出來了。”
話音落下,人群裡一陣細碎的響動。
不多時,眾人用眼神推出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。
她往前挪了兩步,望著陸川,語氣誠懇又溫和,“廠長,我們都聽說了,你為了給大家發工資,把房子都賣了……鄉里鄉親的,你都做到這份上了,我們哪有臉再管你要補償?”
聽見這話,陸鳴心裡猛地一震,壓低聲音對梅薇道:“啥?我爸把房子都賣了?”
梅薇眼眶紅了一圈,點點頭。
陸鳴只覺得胸口發悶,“那他和我媽住哪兒?”
“你媽在市裡住院,你爸說他有地方住,具體住哪兒他不肯說,我也不知道。”梅薇小聲答道。
“我媽怎麼了?”
“小毛病,沒事。”
這邊兩人低聲交談,那頭的陸川聽了老婦人的話,鼻尖一陣發酸,啞著嗓子道:“嬸子,既然不是為了補償,那大家找我,是還有別的難處?”
老婦人搖搖頭,“就是想最後問一句,廠子……真的不開了嗎?”
陸川一時語塞。
老婦人扭頭看了一眼車間的方向,廠房安安靜靜,機器停轉許久,往日里日夜不休的轟鳴早已消失不見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“這些年,我們看著四里八鄉的年輕人一批一批往外走,去南方謀生。家裡老人守著空屋子,孩子沒人照看,好好的一個家,拆得七零八落。那時候我們就想著,自家廠子再好不過,離家近,能照看著一家老小,工錢也從沒拖欠過一天。”
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陸川,眼神里蒙著一層迷茫。
“可如今廠子要是停了,我們這些人又該往哪裡去?難不成也要背井離鄉,去南方討生活?一年到頭見不著老人孩子,那樣的日子,想想就熬人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