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自家是怎麼落到破產的邊緣，陸鳴早就聽小姨講過。
事情的起源是一年前張暉提議聯手開拓高端出口面料市場，並拍著胸脯保證能搞定外銷渠道。
父親與張暉是十幾年的交情，再加上沾著親戚，對他天然就多幾分信任，當即拿出了一輩子攢下的家底，問親戚朋友借了個遍，還從省行貸了六千萬，對紡織廠做了全面的技術改造，引進了120支自動化紡紗生產線、數控噴氣織機、活性免水洗印染一體機等一系列先進裝置。
這套生產線，全省獨此一家，建成投產時連市領導都專程前來考察。
父親滿心憧憬，滿以為熬了大半輩子，終於能把廠子做大做強，卻沒想到第一批產品剛下流水線，張暉就毫無徵兆地切斷了所有訂單。
機器驟然停轉，偌大的工廠瞬間停擺。
隨後就是資金鍊連環塌方，銀行的催款通知接踵而至，昔日和氣的債主紛紛上門逼債。
短短數月，父親半生打拼的基業就被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。
但凡明眼人都能看出，這根本不是生意失利，而是張暉精心佈下的一場局。
他以十幾年的交情為誘餌，哄著陸川傾盡所有入局，再親手抽走所有生路，眼睜睜看著老兄弟墜入深淵。
廠區空曠，張暉的聲音輕飄飄傳來，像一根細針，扎得陸川額角青筋暴起，黝黑的麵皮繃得發硬，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張暉四十來歲，臉大脖子粗，笑起來像個胖彌勒，只是那雙眼睛開闔間全是精明算計，瞧不見半點慈悲。
他慢悠悠從黑色轎車上下來，將陸川的暴怒盡收眼底，嘴角又揚起了幾度，聲音愈發尖刻：“老陸，你倒是仗義，自己欠了一屁股債，還不忘給工人發工資。可咱們十幾年的兄弟，你有錢留人，怎麼沒想過先還我的錢？”
陸川臉皮劇烈抽動，血氣直衝頭頂，抬腳就要上前理論。
就在這時，一隻手穩穩按住了他的胳膊，力道不重，卻壓住了他即將爆發的怒火。
是陸鳴。
高大的青年立在父親身側，神色平靜無波，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，穩穩壓住紛亂的氣氛：“張總，你家公司沒有法務嗎？就算廠子破產，賬上的錢也得先付工資，這是國家規定，不信你問劉叔。”
一旁的劉建軍立刻附和：“沒錯，市裡前幾天才下了文，困難企業優先保障職工工資。張總，你總不會跟上級精神對著幹吧？”
張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，轉瞬又斂去尷尬，故作輕鬆地擺手：“開個玩笑。老陸，你先忙，忙完了我們再聊。哦，對了，正好省行的領導也來了……”
說著，他側身從車上引下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，語氣刻意添了幾分重量：“信貸處的劉處你還記得吧？人家日理萬機，還要為了你的事，專門往咱這窮鄉僻壤跑一趟。依我看，咱們還是早點敲定破產的章程，別讓劉處白跑一趟。”
這話像一記重錘，砸得陸川高大的身軀一陣搖晃。
他下意識地回望了一眼廠裡嶄新的生產線，心口密密麻麻的悶痛蔓延開來，滿心的不甘與委屈堵在喉頭，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就在他身形搖晃、幾欲撐不住時，一隻有力的手穩穩托住了他。
“沒事的，爸，有我。”
陸川怔怔看著兒子。
在他眼裡，陸鳴始終是需要庇護的孩子，從未見過這般風雨。
他本想勸兒子不要插手，但話到嘴邊，卻被陸鳴堅定的眼神壓了回去。
良久，他長長嘆了口氣，壓下滿心酸澀，揚聲吩咐：“梅薇，你來給大家把工資結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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