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工人們感嘆於新廠的宿舍條件時，陸鳴正在廠房二樓的會議室開會。
會議室裡只有三個人。陸鳴、許衛東，還有新任財務科長管立平。
管立平是個不苟言笑的中年人，臉上法令紋很深，天生一副嚴肅刻板的模樣，看著就不好親近。
他原本在內地大型國企做財務，聽聞南方能掙大錢，便辭了工作南下深城闖蕩。他算賬精細分毫不差，卻沒有經商的頭腦，短短兩年便把本錢賠得一乾二淨，無顏回鄉，只能在深城打零工度日。
管委會的王主任看出他賬務功底紮實，留他做了半年臨時財務。得知陸鳴急需一名靠譜的財務主管，便將他舉薦過來。
陸鳴考察過後，認定此人踏實穩妥，當即敲定他出任財務科長，開出了八百塊的高薪，同時許諾，年終賬目若無差錯，再加不低於三個月薪資的獎金。
高薪加尊重，一下就把這個見識過人情冷暖的中年人收服了，眼裡除了陸老闆沒有別人，連許衛東這個代理廠長的面子都絲毫不給。
這正是陸鳴想要的效果。
製衣生產的門道，陸鳴一竅不通。他從不做外行指揮內行的事，索性把生產全權交給許衛東，車間班組、行政崗也大多沿用陽城一廠的老班底。
但他來自四十年之後，深知人性不可試探。
既然生產方面讓許衛東佔了主導，人事和財務就得牢牢抓在自己手裡，這是最基本的制衡。
因此，祿美的財務團隊，清一色都是新招的員工，沒用一個陽城一廠的老人，還特意選了管立平這個完全忠於自己的人當科長。將來的人事科，他也打算照此辦理。
會議桌旁，管立平將兩份核算好的賬目紙，分別推到陸鳴與許衛東面前。
“這是我核算賬目。”他語氣平直，沒有起伏，“按照合同，每件‘帕弗洛伊’款連衣裙，包料費用110美元。即便以90美元來計算BO再除去運費7.1美元，稅費6.4美元，每件連衣裙的毛利僅為6.5美元，合19.04夏元。”
說到這裡，他抬眼看向陸鳴，語氣鄭重。
“即便三千件成衣全部售出，我們的毛利也僅有57135夏元。除去您承諾的1.5倍基本工資，廠房租金、水電、裝置折舊、管理費用等固定支出，還有工人餐費、住宿等成本，已經不剩多少了。如果不想虧本，就得取消計件工資。”
許衛東抬頭看向陸鳴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有出聲。
陸鳴低頭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，沉默片刻，忽然開口。
“老管，1.5倍工資這一欄，你算得不對吧？我看過陽城一廠的工資條，五級工的月工資應該是80塊左右，你怎麼寫的是57塊5？”
管立平據實解釋：“按照國家規定，五級工的基本工資就是57塊5。您看到的80塊，是加上了糧食、副食品、洗理等一系列補貼後的總金額。”
“咱不玩這些虛頭巴腦的，就按實際到手算。”陸鳴擺了擺手。
管立平的眉心驟然擰緊，“陸總，照您這麼算，廠裡百分百要虧本。”
“這筆生意，我本來也沒想賺錢。”陸鳴不以為意地笑了笑，轉頭看向許衛東，“既然毛利不高，計件工資就委屈大家一點，按10塊錢算吧。老許，回頭你給大家做做工作，共克時艱嘛。”
許衛東聞言一愣，連忙擺手道：“老廠開了三十年，也沒拿過10塊錢一件的計件工資，怎麼能說委屈。陸總，其實計件工資少一點也沒關係，總不能讓您虧太多，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麼？有話直說。”
許衛東瞥了管立平一眼，咬牙道：“我跟幾個車間主任排了好幾次工期，十八天要趕出三千件成衣，每天怎麼也得加班四個小時以上，至少是早八晚十，中間安排三次休息，再加一頓宵夜，以確保工人的體力。這麼高的強度，不給加班費實在說不過去……”
陸鳴大手一揮，“給，加班費按雙倍工資算。”
管立平瞬間急了，語氣陡然加重：“陸總！照這麼搞，這筆生意要虧好幾萬吶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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