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管立平的印象中,中午下工之前的半個鐘頭,從來是車間最鬆弛的時候。
所有人的心都已經落在下班鈴上,就連平日裡最嚴苛的車間主任,也不會在這個時刻多做管束。大半的次品、多數的操作事故,都誕生在這段人心渙散的空隙裡。
他特意挑了這個時間去車間。
樓梯拐角處,他停下腳步,點了一根菸,深深吸了一口。煙霧緩緩吐出,籠罩住他的眉眼。
他心裡自有一把標尺。
最好的局面,是工人略有懈怠、效率降低,但守住安全底線。若是如此,這支隊伍可以打八十分,剩下的十分,得看晚上加班的表現再定。
然而,他才剛來到車間門口,就先被裡面傳出的聲音驚了一下。
上百臺縫紉機同時運轉,聲音細密、均勻、連綿不絕,沒有一絲雜亂。這聲音和清晨八點開工時一模一樣,整齊得像精銳士兵列隊前進時的腳步。
管立平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。
他掐滅了剛抽了兩口的煙,穿過捲簾門,進了車間。
廠房裡的景象,絲毫未變。工人們微微弓著脊背,目光死死釘在機針之上,姿勢整齊劃一。整間廠房裡,只有負責送料的工人,沿著地面畫好的通道靜靜走動。
無人交談,無人分神,無人停頓。
管立平站在原地,莫名想起了自己剛從大專畢業,被分配進工廠的年月。
那時候的國營大廠,福利好,工資足,領導時常給工人們做思想工作,車間裡常年都是這般規整肅穆的模樣。
只是不知從哪一天起,一切慢慢變了。人心散了,隊伍鬆了,車間裡的秩序一點點垮掉,再也回不到從前。
他怔怔立了許久,直到許衛東的聲音響起,才回過神來。
抬眼望去,牆上的時鐘早已過了十二點。
他扭頭問許衛東:“許廠長,不是中午十二點下班嗎?”
許衛東笑了笑,語氣平靜:“我們廠早上十點會安排工人停工休息十五分鐘,避免大家因疲勞出現效率下降,所以下班時間會推遲十五分鐘。”
管立平看向依舊平穩運轉的生產線,心底生出幾分真切的認可。
他終於確定,眼前這支隊伍,遠比他從前待過的國營大廠更可靠。
這份規整不是一時的亢奮,是長年累月練出來的習慣,是科學管理養出來的秩序。
很難想象,這般精氣神,來自一個一個大半年都發不齊工資的老廠。
“許廠長帶隊伍,確實有章法。”
管立平的聲音少了幾分生硬,多了幾分誠懇。
許衛東淡淡一笑,帶著經年沉澱的底氣:“我們廠,連續十年都是陽城市生產標兵。”
管立平嘴唇動了動,原本想說,單靠精神和習慣,未必撐得過十八天的高強度趕工。
不過話到嘴邊,他還是嚥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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