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趙小娥心裡不安靜。她攥著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外衣——昨晚從廟裡拿回來的那件,昨晚回到家她把它洗了,晾在灶房門口烤了一夜,已經乾透了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洗得這麼仔細,只是看著衣服上那些草藥漬,想著趙大牛一個人住在廟裡的樣子,就覺得該給他洗乾淨送回去。
父女倆走到村口的時候,遠遠就看見藥王廟門口有人。
是個女人。
穿著一身靛藍的粗布衣裳,頭上包著塊同色的頭巾,看不清臉。她站在廟門前,似乎正在跟裡頭的人說著什麼。趙滿囤腳步頓了一下,趙小娥也站住了。
“那是誰?”趙小娥低聲問。
趙滿囤眯著眼看了看:“看著像是……山那邊李家坳的?穿的那個頭巾,李家坳的女人都愛包那個樣式。”
正說著,廟門開了。趙大牛站在門裡頭,跟那個女人說了幾句話。隔得遠聽不清內容,但趙小娥看見那女人往後退了半步,點了點頭,然後就轉身走了。她從父女倆旁邊路過的時候,趙小娥看見她的臉——三十來歲的樣子,面容清瘦,眼窩微微凹著,眉宇間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焦灼。
女人走得很快,腳不沾地似的,沿著山路往下去了。
趙大牛站在廟門口,看著那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,這才偏過頭來,目光落在了趙滿囤和趙小娥身上。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,他逆著光站在那兒,臉藏在陰影裡,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很。
“進來吧。”他說了一聲,轉身回了廟裡。
趙小娥跟著她爹跨進廟門的時候,發現廟裡比昨天晚上看著更整齊了。地上的青磚被水擦過,還溼著一層水光。牆角的木架子上那些瓷罐子排得整整齊齊,每隻罐子前頭都放著一小塊寫了字的竹牌。灶臺上的砂鍋已經刷乾淨了,倒扣在旁邊晾著。
趙大牛坐在那張木板床邊,正在往一個小布包裡裝東西。他換了件乾淨的灰衣裳,頭髮重新綰過,看著清清爽爽的。見他們進來,他手上的活沒停,只抬了一下眼皮。
“劉老栓說了?”
趙滿囤在門檻上蹲下來——屋裡沒有多餘的凳子,他也習慣了在哪兒都蹲著。“說了。三天前松樹鎮趕集,碰見兩個外鄉人,其中一個主動跟他握了手,袖口上繡了暗紅色的花紋。”
趙大牛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什麼樣的花紋?”
“劉老栓說看著像藤蔓或者蛇,記不太清了。”趙滿囤說,“你心裡有數?”
趙大牛把手裡那個布包的繫帶拉緊了,放在床頭的竹筐裡。他沉默了幾息,然後說了兩個字:“赤練紋。”
趙滿囤沒聽懂。趙小娥也沒聽懂。
“赤練紋,”趙大牛重複了一遍,聲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是苗疆那邊一個蠱師門派的標識。袖口繡赤練紋的,都是那門裡出來的人。”
苗疆這個詞再次出現了。昨晚上趙大牛說七蟲七花瘴的時候也提過苗疆,趙小娥當時沒來得及細想,這會兒又聽見,心裡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