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牛低頭看了一眼，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。“沒事。”他把布袋繫好，“趙大夫的毒解了，但身子虧得厲害，往後一個月要靜養，不能操勞。我留幾服藥在廟裡，明天讓人來取。”
他說完就往外走。趙滿囤趕緊追出去：“等等！趙……趙大夫，今天這事兒，您救了趙德厚的命，全村人都得謝您……”
趙大牛站在門口的雨簷底下，雨水順著簷角滴下來，在他面前織成一道水簾。他側過身，看著趙滿囤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劉老栓呢？”
趙滿囤一愣：“劉老栓？他回家了啊。”
“去問他。”趙大牛的聲音低下去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凝重，“問他三天前去過哪裡。七蟲七花瘴不會憑空出現，有人把毒帶進了趙家坳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沒等趙滿囤再開口，轉身就進了雨裡。趙小娥從屋裡追出來，手裡還拿著他那件乾爽的外衣，想喊他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：“你的衣服……”
趙大牛沒有回頭。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裡，只有那盞藥王廟門口的油紙燈籠，在風雨中搖搖晃晃地亮著，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。
趙小娥站在雨簷底下，看著那個方向發了好一會兒呆。趙滿囤走到她身邊，拍了拍閨女的肩膀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“爹，”趙小娥忽然說，“他到底是什麼人？”
趙滿囤看著遠處那一點昏黃的燈光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，”他說，“但我覺著，咱們趙家坳，怕是要不太平了。”
雷聲又在遠處響了一聲，悶悶的，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雨還在下，趙德厚屋裡傳出來陳氏喜極而泣的哭聲，摻著趙大寶又哭又笑的動靜，熱熱鬧鬧的。
可趙小娥站在那兒，手裡攥著那件帶著藥香味的外衣，心裡頭想的全是趙大牛最後說的那句話——
有人把毒帶進了趙家坳。
她打了個寒噤。雨夜的涼意順著溼透的衣裳往骨頭縫裡鑽，她抱緊了那件外衣，忽然覺得這方圓幾十裡的青牛山，好像比她以為的要大得多，也深得多。
後半夜的雨漸漸小了，到了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，徹底停了。
青牛山的輪廓在晨霧裡重新顯出來，滿山的草木被雨水泡了一整夜，綠得發黑。山澗裡的水漲了好些，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嘩啦啦的響動。趙家坳的屋頂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白氣，那是被太陽曬熱的溼氣，嫋嫋地往天上飄。
趙德厚家裡頭燈火通明瞭一整夜。
趙大寶守在炕邊沒閤眼，隔半個時辰就給他爹喂一回溫水。趙德厚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大半，除了還有些虛白之外，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了。後半夜的時候他醒過兩回，雖然說話還含糊，但能認人，也能斷斷續續地說幾個字出來。陳氏擦乾了眼淚，忙前忙後地煮粥熬湯，廚房裡的灶火一直沒滅過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，村裡人陸陸續續地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