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那一場變故,大夥兒都懸著心,誰也沒睡踏實。劉老栓來得最早,天還沒亮透就杵在了趙德厚家門口,搓著手,臉上的表情又愧疚又後怕。他在屋裡頭站了沒一會兒,聽趙大寶講了昨晚趙大牛救人治毒的經過,老臉一陣紅一陣白,也不吭聲,只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。
快辰時的時候,趙滿囤端著個海碗過來了。他閨女趙小娥跟在後頭,手裡提著一籃子剛蒸好的饅頭,白胖胖的冒著熱氣。趙滿囤把粥碗擱在灶臺上,看了炕上的趙德厚一眼,鬆了一口氣。
“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趙大寶揉了揉通紅的眼睛,“我爹後半夜喝了三回水,還說了幾句話,就是渾身沒勁,動不了。”
“毒剛解,虛是正常的。”趙滿囤把趙大寶拉到一邊,聲音壓低了,“劉老栓來了沒有?”
趙大寶朝門口努了努嘴:“來了,在外頭蹲著呢。我問他話,他吞吞吐吐的,就說三天前去過一趟松樹鎮趕集,旁的啥也說不清。”
趙滿囤眉頭擰了一下,轉身出了門。趙小娥把饅頭籃子放下,也跟著出去了。
劉老栓蹲在門外的石墩子上,嘴裡叼著根草莖,見村長出來了,趕緊站起來。他六十出頭,瘦得跟根竹竿似的,背有點駝,臉上褶子一道一道的,兩個眼袋耷拉著,一看就是沒睡好的模樣。
“滿囤……”劉老栓囁嚅著開了口,“昨晚的事兒,是不是我……”
“進屋說。”趙滿囤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別在外頭杵著。”
三個人進了趙德厚家隔壁的王嬸家院子,王嬸正在院裡劈柴,見了村長趕緊讓進屋。趙滿囤坐在堂屋的條凳上,趙小娥站在他身後,劉老栓垂著手坐在對面,那樣子活像個做錯了事的娃娃。
“老栓,”趙滿囤開門見山,“昨晚上廟裡那位說了,趙德厚中的毒,源頭在你身上。你好好想想,三天前你去松樹鎮趕集,碰見過什麼人、什麼事?一件一件地說,別漏。”
劉老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搓著那雙乾裂的手,低著頭想了半天,才慢慢地開始講。
三天前是個大晴天。劉老栓趕早套了他那頭灰驢,馱了半袋子山貨去松樹鎮賣——乾貨蘑菇、幾捆野生的柴胡、還有兩個他媳婦編的竹筐。松樹鎮離趙家坳三十里地,驢車走走停停,大半個上午才到。鎮子不大,逢五逢十的集日倒是熱鬧,十里八鄉的人都來,把主街擠得滿滿當當的。
劉老栓在山貨市上找了個空位蹲下來,把貨擺開。蘑菇和柴胡賣得還算順當,半上午就出了手。他攥著那幾個銅板,想著去給媳婦扯兩尺布,再割一刀五花肉回去炒菜。
“碰見啥人了?”趙滿囤問。
劉老栓撓了撓頭:“人多了去了,松樹鎮的集市上人山人海的,誰記得清……哦!”他猛地一拍大腿,“想起來了!有個外鄉人跟我搭過話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