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牛看著她說“我幫你守著它”的時候的樣子——渾身溼透裹著他的衣裳，嘴唇還泛著一點蒼白，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又亮又直。他低下頭把種子放回衣袋裡，把掌心貼在胸口那個位置上，感覺到那顆種子隔著布料傳來一點溫溫熱熱的回應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夜一點一點深下去。瀑布的水聲漸漸成了白噪音，趙小娥靠著巖壁半闔著眼睛，睏意湧上來的時候她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。趙大牛在她旁邊坐著沒有睡，他把蠟燭吹了，洞裡的光暗下去只剩下水簾外面透進來的一線月光。他側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——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在，但比之前疏淡了許多，那些褐蟲開始往後退了。
他往趙小娥身邊挪了挪，把她的頭輕輕撥到自己肩膀上靠著。趙小娥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，找了個舒服的角度不動了，呼吸均勻地沉進睡夢裡。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著他衣裳上已經乾透的藥香，在潮溼的洞穴裡攏成一小片溫軟的氣息。
趙大牛睜著眼睛坐在黑暗裡。瀑布的水聲嘩嘩地響著，他的肩膀上一顆腦袋的重量輕輕壓著，溫熱的，安穩的。他伸手按在衣袋上，那顆種子貼著他掌心的位置溫溫熱熱地散著暖意。
他在想九歲那年師父把種子塞進他手裡的時候說的話。孟懷安蹲在他面前，九歲的趙大牛滿臉是淚，抱著師父塞給他的藥包和種子縮在山洞口發抖。孟懷安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，說大牛啊，這顆種子你帶著，總有一天你會知道該怎麼讓它活。
“師父，”趙大牛在黑暗裡無聲地說，“我今天知道了。”
洞穴外面，蟲群終於散了。月光從水簾的縫隙裡漏進來，在沙礫地上鋪了一小片銀白色。趙小娥在睡夢裡翻了個身，趙大牛伸手把滑下來的布巾又給她攏上了。他的動作很輕很輕，輕得連水聲都沒蓋過去。
天亮的時候是趙小娥先醒的。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趙大牛肩膀上睡的，耳根立刻燙了。她悄悄坐直了身子假裝什麼都沒發生，低頭整理自己身上那件借來的褂子。趙大牛也醒了，他站起來走到洞口掀開水簾往外看——外面安安靜靜的，溪水清凌凌地流著，岸邊的草地恢復了正常的青綠色，那些褐蟲一隻都看不見了。
“安全了。”趙大牛說。
兩個人涉水回到岸上，踩著溼漉漉的麻鞋繼續趕路。趙小娥揹著小半簍金銀花和連翹跟在趙大牛身後，陽光把兩個人身上的水汽一點一點地曬乾。從茶花嶺回趙家坳的路在白天走起來順暢多了，他們不到兩個時辰就看見了村口那幾棵老槐樹的樹冠。
趙滿囤正站在村口埋的那排木樁前頭跟幾個後生說話，看見兩個人從山路那頭過來，遠遠地就鬆了口氣。他迎上去，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——渾身溼過又曬乾的皺巴巴衣裳，趙小娥裹著一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青灰褂子——他什麼也沒問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