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牛嗯了一聲。他看著她縮在洞壁邊發抖的樣子，心裡頭像被人揪了一把。他往她身邊挪了挪，把那塊乾布巾又往她肩上攏了攏。“天黑了，外頭那些蟲子至少要到後半夜才會徹底散去。咱們今晚得在這兒過一夜。”
趙小娥把臉埋在膝蓋裡，悶悶地嗯了一聲。
洞裡安靜下來。瀑布的水聲轟轟地響著，成了這個封閉空間裡唯一的動靜。趙大牛從藥簍側邊摸出一截蠟燭點亮了，橘黃的光在洞穴壁上投出兩個人的影子。他又取了兩塊幹餅和一碟鹹菜出來擺在兩人中間，趙小娥抬起臉來，接了塊餅小口小口地啃。
燭火把她的臉照得柔和。她的頭髮還溼著，一縷一縷地貼在額角和臉頰邊上，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。趙大牛看著她的側臉，忽然想起今天在茶花嶺上她蹲在石板旁邊說的那句話——“藥王谷的傳承除了你這個人還有這片山這片土，都是一體的。”
“小娥，”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被瀑布聲壓得有些輕，“你今天說那句話的時候，是怎麼想到的？”
趙小娥啃餅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偏過頭來看他，燭火在她的瞳孔裡跳動著。“我娘跟我說過，人活一世不光是自個兒的事。你走的路、你踩的地、你吃過的糧食喝過的水，都跟你長在一塊了。你身上有這片山的土氣，這片山上也有你的印子。藥王谷的那些先輩把自己埋在地底下養土等種子發芽，這就是他們跟這片山長在一塊了啊。”
趙大牛把手伸進衣袋裡，摸出那顆種子。燭光下那顆褐色的小種子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，那道頭髮絲細的裂縫依然在，裂縫邊緣的硬殼上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綠意。
“它真的動了。”趙大牛看著那一絲綠意，聲音裡有一絲他自己都不太習慣的柔軟。
趙小娥湊過來看，她的髮梢蹭到了他的肩膀，涼涼的溼溼的。她看著那顆種子裂縫裡透出來的淡綠色，忽然伸出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種子的外殼。觸手處溫溫熱熱的，比人的體溫略低一點，但絕對不是死物的溫度。
“大牛，”她輕聲說，“你說它要是真的發芽了，會長出什麼來？”
趙大牛把種子攥回手心裡。“我師父說，它長出來的植株能解天下百毒。但沒人真的見過，誰也不知道它長出來是什麼樣的。”
趙小娥歪著頭想了想。“那它長出來之後，曲明樓是不是就不會再追著你要了？”
“不會。”趙大牛說，“他想要的是種子本身，不管種不種得活，只要這顆種子還在這世上他就不會放手。但如果種子真的生根發芽了，有了屬於它自己的生命，那就不是一顆可以被人拿走的死物了。他拿不走一株活著的藥。”
趙小娥聽了這話沉默了一瞬。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趙大牛，燭火映在她眼睛裡亮亮的一片。“那咱們就讓它活。你種它，我幫你守著它。等它長出來了，我倒要看看曲明樓還能怎麼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