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小娥看著他篤定的樣子,點了點頭。“那我明天一早來找你。你好好睡,別又坐著熬一宿。”
趙大牛嗯了一聲。趙小娥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,月光打在她半邊臉上,她的聲音壓得很輕。“大牛,你要是真的把種子種下去了,往後你怎麼打算?留在趙家坳一直種藥嗎?”
趙大牛站在門口,燈籠的黃光把他半邊身子照亮。“不知道。先把種子種活了再說。”
趙小娥點了點頭,像是這個回答就已經夠了。她轉身沿著村道跑走了,腳步聲在夜裡的石板路上噠噠噠地響了幾十下就消失了。
趙大牛關上門。他沒有立刻睡,而是把今天採回來的金銀花和連翹從藥簍裡取出來攤開晾在竹匾上,又檢查了一遍明天要帶的藥材和水囊。忙完這些他才在木板床上躺下來。衣袋裡那顆種子貼著他的胸口溫溫熱熱的,他伸手在上面按了按,閉眼睡了過去。
第二天一早趙小娥來的時候天剛亮透。她背了一隻小竹簍,裡面裝了乾糧和一隻陶罐。趙大牛看了眼那隻罐子,她揭開蓋子給他看——罐底是一層厚厚的米粥,上面浮著一層熬出油來的鴨湯,用蠟封了蓋子防漏。
“我娘天沒亮起來熬的。”趙小娥把罐子重新封好,“她說要種藥得先吃飽飯,餓著肚子種出來的東西不甜。”
趙大牛把罐子放進自己藥簍裡,兩個人出了廟門。往白水溝方向的路他們走過好幾趟了,但這次的目的地是白水溝北面三里處的深澗。走了大約一個半時辰之後,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,最後變成了一條几乎被灌木吞沒的野徑。趙大牛拿竹竿撥開橫在面前的藤蔓,趙小娥跟在他後面用鐮刀砍斷擋路的粗枝。
到了地圖上標註的位置時,趙大牛停了下來。
這裡是一片窪地,比周圍的地勢低了差不多一丈。窪地上面覆蓋著厚厚的一層落葉和苔蘚,踩上去軟得陷腳。周圍長滿了高大的核桃樹和野生的板栗,枝葉交錯著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,幾乎透不進什麼光來。趙大牛蹲下來扒開地面的腐殖層往下挖了幾寸,露出一層溼潤的黑土。他捻了一撮黑土在掌心裡,土質細膩油潤,散發著一種乾淨而醇厚的植物根莖氣味。
他站起來環顧四周的地形。這片窪地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碗,碗底就是他現在站著的位置。趙大牛按著地圖上的標註,確認了這裡就是兩條暗溪交匯的正上方——地底下應該有兩股地下水脈在這個位置碰頭,形成一片常年溼潤的地下蓄水層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趙大牛說。
他把藥簍放在地上,從裡面取出一把小藥鋤。趙小娥把竹簍也卸下來,蹲在旁邊看著他。趙大牛用藥鋤在那片黑土上挖了一個小小的坑,不深,大約兩寸。坑底滲出一層極清亮的水,在暗沉的土色裡泛著晶潤的光。
趙大牛看著那一層滲出來的水,微微怔了一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