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苗的莖杆依然挺直，銀青色的葉片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清透的光澤，周圍那一丈見方的淺褐色土地上乾乾淨淨的，雪花落在那個範圍裡就像落在了燒熱的石板上一樣，無聲無息地就化了。
趙大牛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片乾燥的土。土面溫熱，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都能感覺到那棵小苗在往外散著暖氣。他又摸了摸小苗的莖杆，溫度跟人的體溫差不多，不燙不涼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罐棕黃色的油膏，用指頭挑了一小坨，均勻地抹在小苗的莖杆上。油膏是用蜂蠟和野豬油混合了艾草汁熬的，能在冬天給草木的莖幹上一層防凍的保護膜。抹完之後他又把根部覆著的乾草攏了攏緊，確認雪水滲不進去才直起身來。
他在那棵老核桃樹底下找了個乾燥的地方坐下來。雪還在下，但窪地上空的樹冠密密地遮著，落下來的雪花要穿過好幾層枝葉才能飄到地面，到了他跟前已經稀薄得幾乎沒有了。小苗在他面前安靜地立著，銀青色的葉片上偶爾接住一瓣雪，雪片停了不到兩個呼吸就化了，化開的水珠順著葉脈流下來滲進根部的土裡。
趙大牛靠著樹幹，拿出一塊幹餅慢慢地嚼著。他今天打算在窪地裡多待一些時候，看看小苗在初雪天氣裡的反應。如果它扛得住這場雪，那這個冬天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。
他在核桃樹底下坐了大約一個時辰。雪一直沒停，可那棵小苗周圍的雪層始終堆不起來，雪片落在那一丈方圓的土地上立即就化成了水珠，水珠又很快被土吸收進去。趙大牛觀察著這個過程，心裡漸漸有了一個數——小苗底下的根系在持續往外散著暖意，不只是護住了自己，還把周圍的土溫也抬高了。
他站起來走過去又看了看小苗。今天的葉片比昨天又大了一圈，銀青色的光澤裡透出一層微微的暖意，像是入冬之後它自己調整了某種機能，從“生長模式”切換進了“保溫模式”。趙大牛伸手碰了一下葉片的邊緣，那層薄薄的涼意下面確實裹著一絲淡淡的暖，跟他掌心的溫度差不多。
他在窪地裡留到了午後，確認小苗在持續降雪的環境裡一切正常才起身往回走。雪把山路覆蓋得變了模樣，他靠著熟悉的樹形和地標摸回趙家坳的時候，村道上已經有人開始掃雪了。趙小娥正拿著一把竹掃帚在藥王廟門口掃出一條路來，看見他回來就停了手。
“雪下大了，你就不該在山上待那麼久。”她把掃帚往旁邊一靠，從懷裡掏出一塊熱乎乎的烤紅薯塞進他手裡，“我娘剛烤的，趁熱吃。”
趙大牛接過來掰開，紅薯瓤金黃綿軟，熱氣撲了一臉。他咬了一口，甜糯的薯肉在嘴裡化開，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。他邊吃邊跟著趙小娥進了廟門，把鞋上沾的雪在門檻上磕了磕。
“苗怎麼樣了？”趙小娥把草簾子重新放下來擋住門口的冷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