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牛聽完他說的這些話,沉默了幾息。“劉老爺,您今晚來告訴我這些,是想讓我防備???”
劉舉人點了點頭。“我當年在苗疆做生意的時候跟赤練紋的人打過幾次交道。曲明樓這個人,不好惹但也不是不講理的人。可赤練紋底下那些人比他難纏得多,底下的掌蠱者有各自的算盤。我怕有人繞過曲明樓直接衝您來。”
趙大牛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。劉舉人的訊息印證了他最近的一些想法——曲明樓按兵不動,可他手下那些人未必都聽他的。山羊鬍子上次見到他的時候眼裡那股黏膩的笑意底下藏著的東西,劉舉人今晚用“各自的算盤”四個字說透了。
“多謝。”趙大牛給劉舉人倒了碗熱茶。
劉舉人接了茶喝了兩口暖了暖身子,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就起身告辭了。掀開草簾子的時候夜風猛地灌進來,把他錦緞袍子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。他回過頭最後看了趙大牛一眼:“趙大夫,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派人來松樹鎮知會一聲。我劉某人雖然只是個做生意的,可當年在苗疆積的那點人脈還在。”
草簾子放下之後廟裡恢復了安靜。趙大牛坐在灶臺前聽著外頭遠去的腳步聲消失在夜風裡。火苗還在灶膛裡跳著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牆上,拉得又長又瘦。
他把手伸進衣袋裡摸了摸那顆平安丹。蜜蠟封層依然光滑完整,貼著那顆硬硬的小丸子貼著胸口,溫溫熱熱的。
藥王廟外頭霜降的夜風嗚嗚地吹著,把簷角掛著的幹艾草串吹得晃來晃去。趙大牛把灶膛裡添了一根粗柴,火光亮了一亮,然後又穩穩地燒了起來。
初雪是在立冬後第三天落下來的。
那天早上趙大牛推開門的時候,地上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白色。雪花不大,細細碎碎的,被山風捲著在半空中打轉,落下來的時候無聲無息。整個趙家坳的屋頂都覆了一層銀白,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,淡灰色的,在雪幕裡散成一片濛濛的霧氣。
趙大牛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,看著院子裡那片被雪蓋住的藥圃。前些天移栽進去的幾叢薄荷和紫蘇還露著枯黃的茬子,現在全被雪埋住了。他回屋加了一件厚棉襖,又從架子頂上取了一小罐棕黃色的油膏揣進懷裡,背起藥簍出了門。
從趙家坳到雙溪匯的路上積了雪,但不算太厚,走起來只是微微打滑。趙大牛踩著鬆軟的雪層一路穿過油松林,林子裡的松針上堆著一簇一簇的白雪球,偶爾有一團從枝頭掉下來,砸在他肩膀上撲簌簌地散開。他到了窪地邊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,從林子的暗影裡走出來站在入口處往裡面望。
雪把窪地整個覆蓋住了。核桃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雪,地面上白茫茫的一片,只有那棵銀青色小苗站立的地方露著一圈黑褐色的泥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