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牛回到藥王廟之後把那捲桑皮紙展開來又看了一遍。曲明樓的筆跡比他想象中端正,橫平豎直的,字型偏瘦,骨力很足。雙溪匯往北更深的那片區域他在地圖上查過了——那裡有一處溫泉,地圖上標註著“湯泉谷”三個字,是他沒有去過的地方。
曲明樓告訴他那裡有一處溫泉。不是恐嚇,不是威脅,只是一條訊息。
趙大牛把紙卷放在燭火上燒了,灰燼落在灶臺邊上被風一吹就散了。他靠在木板床的床頭上想著這件事,想來想去想出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想到的結論——曲明樓在等他找過去。
不是逼他去找,是等他。等著看他什麼時候會意識到,那顆種子種下去之後,有些事情需要兩個人坐下來談。
外面的天已經冷下來了,霜降節氣一過,早晚的山風裡就帶了刀子似的寒氣。趙大牛把草簾子放下來遮住門口,縮著肩膀在灶臺前添了一把柴火。火苗躥起來的時候把他的臉烤得暖烘烘的,他搓了搓手,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手札翻開來看。手札裡夾著那一片銀青色葉芽的幹標本——他把那片掐下來的葉子晾乾了之後封進了一小塊黃蠟裡,透過蠟層還能看清葉脈的走向,細密得像一幅微縮的地圖。
他合上手札的時候聽見了廟門外頭有輕輕的腳步聲。不是趙小娥的步子——她的步子他認得,比這個輕快些。這個腳步聲躊躇了一下才靠近了門口,然後草簾子被掀開了一條縫。
門外站著劉舉人。
他五十出頭的年紀,穿著件深藍色的錦緞袍子,面相方正溫厚,可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尷尬和猶豫。他站在冷風裡搓著手,看見趙大牛在裡面坐著,擠出一個略帶窘迫的笑來。
“趙大夫,”他乾咳了一聲,“冒昧打擾了。夜裡路過貴寶地,想跟您說幾句話。”
趙大牛站起來做了個請進的手勢。劉舉人彎腰鑽進來之後把他那件錦緞袍子緊了緊,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。火光把他的臉照得紅撲撲的,他沉默了片刻才開了口。
“趙大夫,實不相瞞,那天夜裡我去看過您種的那棵苗了。”
趙大牛沒有搭話,只是安靜地看著他。
劉舉人搓了搓膝蓋。“我當年在苗疆做過幾年生意,聽說過藥王谷的事。我那個小兒子中了血瘴的時候我本來已經絕望了,您開的方子救了他的命。後來我讓人打聽了一下您的來歷,知道了您住在趙家坳的藥王廟裡。那棵苗……我在苗疆的時候聽說過一種傳說,說藥王谷的傳承種下去之後會顯銀光。那天晚上我看見了,窪地裡那一片泛著微弱的銀光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整理措辭。“趙大夫,我跟您說這些不是為了別的。我只是想告訴您——您在青牛山種藥的事,已經有人知道了。不只是我,苗疆那邊往來的商人裡有風聲在傳。往後您這兒可能會來更多的人,好的壞的都有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