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青色的小苗在趙大牛的照料下一天一個樣,入冬前的最後一段暖和日子裡它猛躥了一截,長到了小臂還多出一個手掌的長度,莖杆粗得跟趙大牛的小指差不多了。
那天傍晚兩人坐在核桃樹底下看小苗的時候,趙大牛忽然開口問了一句:“小娥,過了冬天開了春,你有什麼打算?”
趙小娥正在拿一根草莖逗一隻停在籬笆上的瓢蟲,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。“打算?沒想那麼遠。你呢?”
趙大牛看著前面那棵在暮色裡泛著淡銀色微光的小苗。“我想把藥王廟修一修。屋頂有幾處漏雨的,到了明年雨季得重新鋪茅草。還想在院子裡多種幾片藥圃,把常用的那幾樣都種上,以後採藥就不用總往深山裡跑了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可趙小娥聽出來了——這是他第一次說“以後”的事。三年前他來趙家坳的時候是過一天算一天的,住了三年也沒想過要修廟頂、種藥圃。可現在他說起來了,用那種“明年春天”、“到了雨季”的句式說著修屋頂和種藥圃的事情。
趙小娥把手裡的草莖放下,抬頭看著暮色裡的天。“那我明年幫你。你修屋頂我給你遞茅草,你種藥圃我幫你翻土。”
趙大牛偏頭看了她一眼。暮光從西邊照過來,把她的側臉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粉。她沒看他,正仰著頭看天上一行南飛的大雁。趙大牛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棵小苗上,嘴角那個細微的弧度彎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入冬前的最後幾天趙大牛在雙溪匯待的時間格外長。他把籬笆加固了一圈,又往小苗根部添了厚厚的腐葉和乾薹蘚。那棵小苗在深秋的涼風裡微微搖動著葉片,銀青色的光澤一天比一天沉穩,像是一棵已經扎穩了根基的幼樹正在積蓄力氣,等著把根伸到更深的土層裡去。
最後一趟從窪地回村的路上,趙大牛在油松林邊緣遇見了一個人。
山羊鬍子。
他站在路邊一棵松樹底下,穿著一件灰褐色的厚棉袍,雙手攏在袖子裡,看著像是個尋常趕路的莊稼漢。可他看見趙大牛的時候那雙灰白色的眼珠亮了一下,嘴角浮起一層那種趙大牛在井臺邊見過的黏膩的笑意。
“姓趙的,”山羊鬍子的聲音壓得低低的,“曲先生讓我帶句話。”
趙大牛停住了腳步。藥簍裡的銀針布袋就在他手邊,但他沒有動。
山羊鬍子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小的竹筒,朝趙大牛的方向拋了過來。竹筒落在趙大牛腳前的泥地上滾了兩滾。趙大牛彎腰撿起來擰開蓋子,裡面是一卷薄薄的桑皮紙,紙上用極細的筆跡寫著兩行字。
第一行是青牛山的地名標註,指向雙溪匯往北更深的一片區域。第二行只有四個字:來日方長。
趙大牛看著那四個字把紙卷重新塞進竹筒裡收好。山羊鬍子已經轉身走了,灰褐色的棉袍在松林裡閃了幾下就融進了暗影當中。








